“来来来,沈阿郎难得跟我们出来一起喝酒,当举杯庆祝一番。”
孟固端起酒盏高呼。
跟着孟固一同出来的,不是某某公卿家的衙内,就是某某侯爷家的小郎君,年龄最大的二十七八,年龄最小的十二三四,是被自家哥哥带出来交际的。
众人跟着起哄,打趣沈长河和尚不做了,改来和他们花天酒地。
沈长河浅笑回应,仰起头喝干了盏中酒。
喝得太猛,酒水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他反手擦了,豪爽姿态犹如坐在草原篝火旁边与敌对饮,耳边有战马嘶鸣、有埙自草垛那头传出低婉惆怅的曲调。
看他这么尽兴,旁边人嗷嗷叫着,喝酒唱曲什么都不耽误。
有人唱高兴了,拽着旁边人跳起了踏歌舞。
推开窗户,楼下曲乐声骤然变大,把屋内的气氛不断推向高|潮。
沈长河坐着没动,端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始终挂在唇边的浅笑既没让其他人觉得他冷漠不好接触,又与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众衙内,沈长河官位最高、资历最深,御前当差,是他们父辈都想攀上交情的人,其实和同龄人在一起已经有了微妙的隔阂。
“孟十二郎,那事是真的吗?”
摇头晃脑的孟固推开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反问:“啥事儿?”
“昨儿在囿园里,官家神威大显,带着你们冲出惊雷阵。”
沈长河掀开眼皮淡淡地看向说话的人,唇上长着绒毛的少年郎是勇毅侯家的,正是喜欢装大人、故作高深的年纪。
孟固飞快地扫了一眼沈长河,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开始大说特说。
在他嘴里,官家那一刻被天地眷顾、被神明护佑,左肩站着二郎真君、右肩是托塔天王,身后是天兵天将,金光闪闪,高大伟岸。
那点雷霆不过毛毛雨,有官家带着,他们顷刻间就乘风远盾。
等班直们回过神来,瞧见的是官家淡然自若,面对熊熊大火,挥斥方遒。
幸好孟固是个衙内,没有去楼下和说书的抢生意,不然说书人肚子里那点浅薄存货压根竞争不过。
在旁边人支吾乱叫的声音中,沈长河仰头再满饮一杯,脑海中浮现昨日囿园近在咫尺的那人,胸膛处暖莹莹的。
“官家好厉害!”
“我听到说囿园遭雷击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幸好官家没事。”
“官家肯定没事,十二郎说了,官家如有神助。”
距离囿园雷击已经一日夜过去,各种消息早就带着翅膀满天飞了。
孟固给的一手消息都如此不靠谱,更别说转了几道手的。
沈长河留意着周遭人的谈话,没有听到不利于李蕴的消息,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酒盏上若有所思。
舆论的高地自己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
自古以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沈长河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从囿园回来没多久就传了消息给父亲,让父亲做好准备。
很显然,舆论没有被引导到不利于官家的上面去。
身体猛地被往前推了一下,带着酒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个人自斟自饮多没意思,沈都头赏脸,一起喝酒啊。”
沈长河面上浮现出从容笑意,接受了一波一波的敬酒。
推杯换盏,时间悄然流逝。
酒酣耳热,疏狂畅笑时。
酒桌上眼神的交流已经带上了暧昧的心照不宣,年龄小的开始被赶回家,大人们要转场子了。
沈长河拽住兴致勃勃、喝得醉醺醺的孟固。
“今天多谢款待,我们二人就不去了。”
有个侯爷家的郎君囔囔,“别扫兴啊沈都头,不过换个地方喝点醒酒汤。”
“难不成沈都头怕软玉温香吃了你,哈哈,现在未成家呢就怕成这样,以后成家了怕是要被嫂夫人吃得死死的。”
孟固嘻嘻笑,凑上来说:“继续,继续喝。”
更有人上来架起孟固,还想来推沈长河。
沈长河长眉微蹙,淡淡的川字显露出了几分不耐烦,他扫过一张张脸,感受到了隐晦的恶意。
具体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不知道,官场上的恶意和倾轧从来就不简单。
前一刻还称兄道弟、肝胆相照,下一刻便背后插刀、你死我亡。
“孟固。”
沈长河不动如山,任由所有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
孟固只是醉了,不是死了,他心头猛突,来自于上下级的威赫本能蹿了出来。
他推开架着自己的人,勉力站稳了身体,抱拳应道:“卑下在。”
气氛猛然收紧,剩下的人像是被同一时刻摘了舌头,不敢再嬉笑。
敏感度不够的开始惶恐张望,想说什么张张嘴却不敢开口。
沈长河淡淡说道:“回家。”
孟固说:“喏。”
旁边着急的小厮不敢耽误,忙上前扶住自家阿郎,和沈长河说了一声之后就扶着垂头醉倒的孟固往门外走。
沈长河出门没带小厮长随,他朝着众人拱拱手,转身往外走,才不管后面那些人有什么安排。
屋子里陷入寂静,窗外咿咿呀呀的唱曲声越发响亮,像是站在窗外在唱。
有人站了起来,道了一声先走了,匆匆下楼。
剩下的面面相觑,有人开口埋怨,骂了个开头就不敢骂下去。
有人摇摇头,也跟着离开了。
“走什么走,旁边鸳鸯楼的小粉娘身娇体软。”
勇毅侯家嘴上刚长毛的少年郎拽着要离开的人。
“官员在勾栏瓦子里狎妓留宿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被拦住的人打了个哈哈,推开少年郎往外走,他打算让家里出力捐个官身,还是爱惜点羽毛。
目送孟固在自家小厮的照顾下坐进了轿子,沈长河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催着马儿离开。
勾栏瓦子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摆在门口的各色栀子灯晃着眼睛,沈长河慢悠悠骑着马,时不时躲开喝得酩酊大醉的行人或者被龟公驮着的妓子。
脂粉味混杂着酒味,当真是走在路上都被熏得脑袋晕眩。
沈长河表情寥落地望了望天。
经过一个白日漫长的酝酿,昨晚差劲的表现再也压制不了,苦恼的情绪开始上头。
夜鸟咕咕地从上空掠过,他郁卒地低头,让马走得快一些。
“这就家去了?才刚出来,真是扫兴。”
“玩来玩去那么点子花样,看女娘矫揉造作地唱曲都不如看大娘相扑,相扑更带劲儿点呢。”
有一行人挤在一起走来,道路狭窄,沈长河不想徒惹是非,便勒着缰绳让马靠边,让他们先走了再说。
这些人的说话声自然而然地进了沈长河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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