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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叶莲娜的往事

小说:

RST-01

作者:

小绵羊白给

分类:

穿越架空

南方冻原的雪,从来不是白色的。

那里常年落下的东西,更像被风磨碎了的灰。半是雪,半是石粉,落在人身上不会化,只会在皮肤上结成一层又冷又薄的壳。空气里总飘着很淡的煤腥味,像从地底一直渗到天上。太阳很少来。偶尔来了,也像隔着一层极厚极厚的旧玻璃,只有一点模糊的光,照不暖任何东西。

十八年前,一个极冷的清晨。

一道婴儿的哭声从矿区最西边那排窝棚里传出来。

很细,很响。

像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在这片灰扑扑的地方,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生了。”接生的老妇人说,“是个女孩。”

母亲把孩子抱进怀里。

那孩子极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却亮得出奇,像要把整排窝棚里所有的沉默都赶走。

“叫叶莲娜。”母亲说。

她低下头,用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伊刃诺娃·叶莲娜。”

话刚落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冷风像刀一样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长官。那男人很高,披着件旧军大衣,脸被冻得发红。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高大的人,手里各提着半截棍子。

“又生了?”那长官往屋里扫了一眼。

母亲没有抬头,只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

“你们这些奴隶,真是能生。”长官冷笑,“饭都没吃够,倒有本事一窝一窝地下。”

他朝床边走了几步,像在打量什么。

“我倒要看看,这东西能活多久。”

母亲仍旧不抬头。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拍着叶莲娜的背,像在哄她,又像在和自己说。

“没事的,孩子。有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声音极轻,像从牙关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几个长官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能拿的东西,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被风撞上,发出一声很响的“砰”。

母亲这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像要裂开。可她没哭。

“你叫叶莲娜。”她又重复了一遍。

“以后,你一定会比我们都站得直。”

---

叶莲娜长到五岁。

她不像矿区里别的孩子。别的孩子总缩在大人身后,见了长官就躲。她却喜欢在石头间跑来跑去。腿很短,跑得也不快,可就是不肯停。有一回,她追着几个男孩跑进矿道入口,被对方推倒在碎石上。膝盖破了,手掌也擦出血。她却没哭,只爬起来,站得直直的。

“我又没输。”她说。

“你是女的!”男孩笑,“女的跑不过我们!”

“明天再比。”叶莲娜说。

“比就比!”

她转身就往家跑。

那间木屋很旧了。门框上全是裂缝。每次风一大,整扇门都像要从墙上掉下来。可只要一推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极暖极香的味道。那是母亲在煮罗布汤。

“妈妈!”叶莲娜冲进去。

“怎么又摔了?”母亲回头,看见她膝盖上的灰。

“他们欺负我。”叶莲娜说,“他们笑我是女孩,跑不过他们。”

母亲把火关小,把汤勺放下。她蹲下来,视线和叶莲娜一样高。

“他们跑不过你是他们的事。你摔多少次,就站起来多少次。这才是你的事。”

“可我还是想跑过他们。”叶莲娜说。

“那就跑。”母亲说,“明天你再去。摔了,就再回来。我在这屋里等你。”

“那爸爸呢?”叶莲娜忽然问。

母亲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说我爸爸不要我了。”叶莲娜低着头。

“不是。”母亲说。

她伸手,把叶莲娜脸上的灰轻轻擦掉。

“你爸爸在另一个矿区工作。很远。他答应过我们,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叶莲娜问。

“等你跑得比所有孩子都快的时候。”母亲说。

“真的吗?”叶莲娜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母亲笑。

那天晚上,母亲给叶莲娜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只小熊。小熊很旧,毛都秃了。可它总能在主人难过的时候,用一只还有点棉花的手,轻轻拍她的头。

“后来呢?”叶莲娜问。

“后来呀,小熊被丢掉了。”母亲说,“可它很坚强。它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又找了一个新家。”

“新家好。”叶莲娜说。

“睡吧。”母亲说。

叶莲娜闭上眼。

母亲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她起身,把床头的煤油灯吹灭,走到自己那侧,从旧柜子里翻出一张很黄很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很高,女人靠在他肩边。两个人都笑得很轻,像那天的阳光很好。

她看着照片,拇指极慢极慢地擦过男人的脸。

“安德烈。”她说。

“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然后,她把灯吹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

只有风还在外头,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谁的名字。

---

叶莲娜六岁那年,母亲带她去了矿场。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去。

不是去玩。是去“烙印”。

那天母亲很早就把她叫醒。天还没亮,外头灰蒙蒙的。母亲替她把衣服拉好,又在她脖子上围了条极旧的布巾。

“叶莲娜。”母亲说。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叶莲娜问。

“去矿场。”母亲说,“那里有几位长官叔叔,会带你去印一个花纹。”

“花纹?”叶莲娜睁大眼睛,“漂亮吗?”

“很漂亮。”母亲说,“但可能会有一点点痛。叶莲娜要忍着。不要叫。叫了,会更痛。”

“我不怕痛。”叶莲娜说。

母亲没说话。

她只是把她的手牵得更紧。

矿场很大。

不是那种让人站得直的大。是那种把人越压越矮的大。地面全是灰,石头像从地底翻出来的旧骨,一根叠着一根。风从矿洞口往外吹,带着一股极潮极冷的味道。还没进去,叶莲娜已经觉得脚底发凉。

“就是她?”一个长官朝她们走来。

“是。”母亲低下头。

“跟我来。”长官说。

叶莲娜抬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男人。

“去吧。”母亲说。

“妈妈不和我一起去吗?”叶莲娜问。

“妈妈在外面等你。”母亲说。

叶莲娜点了点头,跟着长官往前走。

她没看到,母亲站在她身后,眼睛已经湿了。

母亲没擦。

她只是小声说:“对不起,孩子。我不该把你生下来,让你受这些苦。”

那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听不见。

叶莲娜跟着长官进了一间石屋。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旧灯。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的人站在石台边,面前放着一件极怪的东西。那东西像一块铁,又像几根缠在一起的骨。表面刻满细纹,纹路里透出一点极暗极暗的红。

“叔叔,这是什么呀?”叶莲娜问。

“这个啊。”长官笑了一下,“是给你们这种人留个印的。一辈子都洗不掉。”

“是惊喜吗?”叶莲娜又问。

“对。”长官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很大很大的惊喜。”

“上去吧。”旁边那长官说,“给你印个最漂亮的花纹。”

叶莲娜很开心。

她甚至一蹦一跳地走了过去。

可她没发现,后面几个孩子已经吓得缩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跪下。”穿袍子的人说。

叶莲娜极听话地跪了下去。

“有点痛哦。”那人说。

“我不怕。”叶莲娜说。

可当那法器抵上她后背时,她才知道,有些痛,不是不怕就能忍过去的。

那一下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从她后背直接刺进心里。

“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极尖,极惨。

像从喉咙最里面被硬生生撕出来的。

“好痛!好痛!妈妈说只痛一下!啊——!”

她的眼泪和汗全糊在一起。小小的身体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朝前一折。背上已经出现一道又红又肿的印子。那不是花纹。那是罪。是这些人生生烙在她们骨头上的、一辈子的记号。

叶莲娜痛得几乎要晕过去。

一个壮汉走上来,像拎一袋石头一样把她拎起来,从后门扔了出去。

她在地上滚了几圈,脸磕在碎石上,牙齿都磕松了一颗。她想动,可四肢像不是自己的。她想哭,可喉咙已经发不出声。

“叶莲娜——!”

母亲扑了过来。

“叶莲娜!你看看妈妈!你一定要挺过来!”

她抱起叶莲娜,浑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叶莲娜的眼睛极慢极慢地睁开。

“痛……”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没事了。回家。妈妈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母亲抱紧她。

那一路,风很大。

可叶莲娜只记得母亲一直在说:“宝贝,你太棒了。你挺过来了。太棒了。”

她伏在母亲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罗布汤的味道。

后来很多年,她每次痛得快要死掉时,都会想起那股味道。

---

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

对叶莲娜来说,矿区像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的长夜。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在于天上那点灰是浓还是淡。她跟着母亲进矿,学挖石。铁锨比她的人都高。可她咬牙,一下一下地凿。从六岁到十六岁,她手上的茧一层叠着一层,最后连摸自己的脸都像在摸别人的手。

她很瘦。

瘦得锁骨高高凸起,手臂上全是旧伤。可她的眼睛一直很亮。比矿洞里那些蓝紫色的元石还亮。

“你为什么总不哭?”有孩子问她。

“哭了,风会听见。”她说。

“听见又怎样?”那孩子问。

“听见了,就知道你怕了。”叶莲娜说,“在这里,怕,就是死。”

她不再怕了。

可那天,母亲死了。

死得极突然。

那是一场大雪。雪落在灰黑色的矿场上,极快极快地盖住一切。叶莲娜从矿洞里出来时,母亲已经倒在路边。手还伸向矿区的方向。眼睛没有闭。像在等谁。

叶莲娜没哭。

她只是跪下来,把母亲的眼皮极轻极轻地合上。

“你去找爸爸了吗?”她小声说。

“现在,我连你也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只记得雪很大。

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南方冻原都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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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的第三天,她看见了父亲的尸体。

其实那已经不能叫尸体了。

只是几块布,和一副被抬在担架上的、极轻极轻的东西。有人说是从旧矿难区里挖出来的。也有人说,那早不是安德烈了。可叶莲娜一眼就认出来。

她只见过父亲一张旧照片。

但她知道,那就是他。

她没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把他抬走。

“安德烈。”她低声说,“你也没能回来。”

那天回家,她在母亲那间屋里坐了很久。

屋里很冷。可那个旧门框上,还留着母亲手掌的气味。她又去床边,摸了摸那盏旧煤油灯。灯上多了一点油污。玻璃罩子裂过,用旧布缠着。

她拉开床头柜。

柜子里有个生锈的铁盒。

盒盖很紧。她用了好大力气才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纸很旧,折了好几道。有的地方已经被虫蛀了。可母亲的字迹还在,极细,极稳。

叶莲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

“叶莲娜: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和你爸爸在一起了。

妈妈对不起你。这十几年,让你受了太多苦。

可既然生下来了,就得好好活着。这些年,你也看见了,那些长官是怎么对我们的。我们没偷没抢,只想活。可他们连活都不愿意给我们。

希望在你这一代,奴隶的命运能变一变。

可惜妈妈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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