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陆小满赶到永顺货栈时,苏照棠正站在院门口。
他原本是来找石三斤的。
谁知刚转过巷口,便看见苏照棠与货栈管事站在一起,两人面前停着一辆小车,几个伙计正将车上的货箱搬下来。
苏照棠手里拿着一张纸。
脸色不大好看。
陆小满见状,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八角寨时便学会一件事。
一个人若正在生气,最好别急着往前凑。
尤其是管账的人。
他刚准备绕到后门,便听见苏照棠叫了一声。
“陆小满。”
陆小满只好停下。
“苏姑娘。”
“来得正好。”
苏照棠将纸折起来。
“石三斤是不是跟你一道来的?”
“他去买早饭了。”
“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苏照棠想了想。
“那你先替我办件事。”
陆小满有些意外。
“什么事?”
“去城东那间医馆,找陶寒亭或者方紫霞。”
陆小满一愣。
“找陶少侠?”
“嗯。”
“出什么事了?”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头望了一眼巷口。
随后说道:
“赵账房今早把南天别院的两本原账带走了。”
陆小满皱眉。
“带去哪里?”
“商行。”
“那有什么不对?”
“账本可以送去核对。”
苏照棠说道。
“可他没有留下交接记录,也没有让我核完昨日出库的货。”
陆小满想了想。
“所以您怀疑他要改账?”
“我怀疑账目可能被人动过。”
苏照棠看着他。
“但没有证据之前,不能说是谁改的。”
陆小满点头。
“明白。”
“如今有几笔与南天别院有关的货账,还能从旧单里核查。我想请陶少侠知道此事。”
“为什么?”
苏照棠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昨日说过,宋家正为楚家的田地打官司。”
陆小满恍然。
“您觉得这些木料与楚家的地有关?”
“木料确实是为南天别院修建楼阁所备。”
苏照棠说道。
“但货账不等于田契。即使查出有人提前记了货,也未必能证明宋家逼迫楚家。”
她顿了顿。
“这话你得原样带给陶少侠。”
陆小满认真点头。
“好。”
苏照棠把写好的短笺交给他。
“还有,若他们要来查看,最好尽早。”
“为什么?”
“我怕再晚些,连旧单也找不到了。”
……
陆小满拿着短笺,刚走出巷口,迎面便撞见石三斤。
石三斤手里提着四张热胡饼。
“小满!”
“你怎么才回来?”
“排队。”
“买个饼要排这么久?”
石三斤将饼递给他。
“这家便宜一文。”
陆小满看着热气腾腾的胡饼。
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想了想,还是接过一张。
“先吃着走。”
石三斤一愣。
“去哪儿?”
“城东医馆。”
“楚四的病有变?”
“不知道。”
陆小满边走边将苏照棠的话讲了一遍。
石三斤听完,眉头慢慢皱起。
“那她是不是要找旧单?”
“嗯。”
“原账不在,旧单总还在?”
“她说有些能查。”
石三斤想了想。
“那我得回去。”
陆小满一怔。
“为什么?”
“昨日我帮她整理过几张货单。”
石三斤说道。
“哪里放着什么,我记得一部分。”
陆小满停住脚步。
他本想让石三斤一道去找陶寒亭。
可转念一想,苏照棠那边确实更需要会记数的人。
“行。”
他点头。
“你回货栈。”
石三斤却没有立即走。
“小满。”
“嗯?”
“你一个人去?”
“又不是头一回认路。”
“那你别管闲事。”
陆小满瞪他。
“这不是已经在管了吗?”
石三斤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也是。”
两人在街口分开。
陆小满朝城东去。
石三斤则转身跑回永顺货栈。
走出一段,陆小满忽然回头。
“三斤!”
石三斤停住。
“怎么?”
“记得先吃饼!”
石三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饭。
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吃。
他笑着举了举胡饼。
“知道!”
……
洛阳城东的医馆里,楚四仍然躺着。
比起前几日,他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至少能靠着枕头坐上一会儿。
可头疼依旧没有完全消退,医者不准他随便下床,更不许他为了田契的事急着出城。
楚四嫂坐在床边,正在替他整理被褥。
方紫霞则站在窗旁,与沈知微低声说话。
沈知微手里拿着一张记录病情的纸。
她已经两日没有回风雨镇了。
城里医馆缺人,老医者见她做事稳妥,便请她暂时帮着照看楚四。
工钱不多。
但至少供饭食。
她便答应了。
陆小满进门时,沈知微正说到一半。
“昨夜没有再吐,头痛也较前一日轻些。”
方紫霞点头。
“那便好。”
沈知微却摇了摇头。
“只能说眼下有所好转。”
她看了一眼病榻。
“还不能叫他着急赶路。”
陆小满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沈姑娘。”
沈知微转头。
看见他,微微一怔。
“陆小满?”
“嗯。”
“你怎么来了?”
“找陶少侠。”
方紫霞闻言走近。
“寒亭一早便出去了。”
陆小满一愣。
“去哪儿?”
“到城西见一位相熟的讼师,想问问楚家的田契该如何申诉。”
陆小满有些为难。
苏照棠说得尽快。
可陶寒亭不在。
他想了想,将短笺取出来。
“方姑娘,这是苏照棠托我带来的。”
方紫霞接过。
她识字,展开便看。
看完以后,眉头微微蹙起。
“南天别院的木料账?”
陆小满点头。
“苏姑娘说,有人把没送到的木料提前写成送到了。”
“这能证明什么?”
方紫霞问。
“她说现在还不能证明什么。”
陆小满答道。
“不过旧单可能会被人带走,所以想让您和陶少侠先知道。”
方紫霞点头。
“苏姑娘倒是谨慎。”
她将短笺折好。
“寒亭回来,我便告诉他。”
陆小满本想告辞。
可就在这时,楚四嫂忽然走过来。
“小满。”
陆小满赶紧抱拳。
“楚嫂子。”
楚四嫂脸色疲惫,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块旧布。
“你们昨日在镇上,可见过我家小妹和小二?”
“见过。”
“他们好不好?”
“好。”
陆小满赶紧说道。
“程大哥照顾着,两人都平安。”
楚四嫂眼圈一下红了。
“那便好……”
她低头望向丈夫。
过了一会儿,又问:
“宋家的人,还会不会找他们?”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这话他已经被问过好几次。
而且每一次,都没有一个能叫人安心的答案。
他想了想,最终说道:
“我不知道。”
楚四嫂的手一紧。
陆小满又道:
“不过陶少侠已经托程大哥照看他们,昨日那两个孩子也没有被带走。”
楚四嫂慢慢点头。
“多谢。”
陆小满望着她。
忽然觉得这句谢,比从前听过的都重。
……
走出医馆时,沈知微也跟了出来。
她背着竹篓,正准备去附近药铺买些敷料。
陆小满见了,便问:
“沈姑娘,你要出去?”
“嗯。”
“去哪儿?”
“买药。”
陆小满想了想。
“我帮你提东西?”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回货栈?”
“顺路。”
“你知道我要去哪间药铺?”
“不知道。”
沈知微唇角微微一动。
“那你怎么知道顺路?”
陆小满被问住。
过了片刻,只好老实说道:
“反正我也要往那边走。”
沈知微摇了摇头。
“用不着帮忙,我东西不多。”
陆小满正想再说,忽然瞥见街对面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灰衣的汉子。
站在药铺斜对面的茶摊旁。
手里拿着一只茶碗,却迟迟没有喝。
陆小满原本并未在意。
直到那汉子抬头看向沈知微。
他的目光很短。
只扫了一眼,便重新落回茶碗上。
陆小满心里忽然一动。
他没有转头盯着那人。
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姑娘。”
“嗯?”
“你认识街对面那个人吗?”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不认识。”
陆小满注意到她的手指收紧了竹篓背带。
他没有追问。
只是说道:
“那咱们先别走这边。”
沈知微抬头。
“为什么?”
“那人好像在看你。”
她沉默了一瞬。
“看我便一定有事?”
“未必。”
陆小满摇头。
“但刚才你出门,他才抬头。”
沈知微看着他。
陆小满继续道:
“而且你停下,他也没动。”
沈知微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
“你怎么注意到的?”
陆小满笑了笑。
“以前吃过亏。”
他说得很轻。
沈知微没有继续追问。
只道:
“那从后巷走。”
陆小满点头。
“好。”
两人折回医馆,穿过后院,从另一道小门出去。
……
永顺货栈的后院里,石三斤正蹲在地上数箱子。
苏照棠站在旁边。
两人面前放着两摞旧单。
苏照棠原本打算等管事来,再一笔一笔核对。
可石三斤先提出了个办法。
“苏姑娘。”
“嗯?”
“这批木料不是分两次送的吗?”
“对。”
“那第一批什么时候送的,第二批什么时候送,总该有人记过。”
苏照棠点头。
“货栈本来都有出入库记录。”
石三斤低头看着箱子上的记号。
“若账本被人带走,箱子和木料总还在?”
苏照棠看着他。
“你想数实物?”
“嗯。”
石三斤说道。
“我以前在北仓,钱黑子有时候会把账改了,可粮袋少没少,进仓看一眼便知道。”
苏照棠沉默片刻。
“那只能证明眼下库里有多少。”
“嗯。”
“不能证明此前一定没有运出去过。”
“我知道。”
石三斤抬头。
“所以还得问搬过货的人。”
苏照棠笑了笑。
“正是这个理。”
于是两人分头去查。
苏照棠找来负责装卸的伙计,核对昨日交接的凭据。
石三斤则陪着仓里的老许,重新数了一遍尚未运走的木料。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后来,他发现其中一捆木料外头的绳结,与昨日记录的不一样。
“老许叔。”
“怎么?”
“这捆动过?”
老许凑近看了看。
“像是重新绑过。”
“谁绑的?”
“不知道。”
石三斤抬头。
“昨夜有人搬货?”
老许想了想。
“有辆车来过。”
石三斤一怔。
“什么车?”
“南天别院的。”
“搬了多少?”
“我没亲眼看见。”
老许皱眉。
“昨夜轮不到我守仓,是老周值夜。”
石三斤点头。
“那先找老周。”
他没有急着断定东西被偷。
只是将绳结的位置与剩余木料数量记在册子上。
这一回,字仍写得不好。
但每一项,都分得清清楚楚。
……
苏照棠查到的东西,比石三斤预想的还要麻烦。
昨夜确实有辆车进过货栈。
负责值夜的伙计说,来人拿着赵账房开的提货凭据,说南天别院急需一批已经验过的木料。
于是搬走了几根梁木。
可问题在于,那批木料按原来的交付计划,本不该昨日出库。
苏照棠将昨日登记的出库数与剩余存货对过,发现两边并不一致。
不是简单少记了一捆。
而是有人把尚未完成的第二批木料,提前记进了第一批的交付之中。
她将纸放下。
“石三斤。”
“在。”
“你过来看。”
石三斤赶紧走近。
苏照棠指着纸上的数。
“若按赵账房带走的那本账,南天别院的第二批木料,昨日便该全部验收。”
石三斤点头。
“可库里还有。”
“不错。”
“那就是账错了。”
“是账与实物不合。”
苏照棠纠正道。
“至于是有人提前销账,还是后来另有变更,仍要查经手凭据。”
石三斤认真点头。
“明白。”
苏照棠想了想。
“不过至少能先证明,有一笔账没有依照实际交割完整记录。”
她抬头望向货栈门外。
“而且赵账房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原账带走了。”
石三斤看着她。
“苏姑娘,你害怕吗?”
苏照棠微微一怔。
“怕什么?”
“怕宋家。”
苏照棠沉默片刻。
“怕。”
石三斤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苏照棠又道:
“我在货栈做事,靠的是能把账算清。”
她看着桌上的纸。
“若有一日别人叫我把错账当成对账,我仍然照做,往后便没人敢信我写下的东西。”
石三斤低头想了想。
“我也是。”
苏照棠抬头。
“什么?”
“以前在北仓,我明明记着粮袋没少,可钱黑子说少了,便叫我赔。”
石三斤说道。
“那时候我就想,若账不能算数,为什么还要记?”
苏照棠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所以要记。”
她将整理好的副单折起来。
“而且要让别人也能核对。”
……
陆小满与沈知微回到永顺货栈时,已经过了午时。
陆小满一进院子,便发现气氛不对。
平日搬货的伙计少了大半。
前院有两个人正在与货栈管事说话。
一个穿深色长衫。
另一个腰间佩刀。
陆小满认得后者。
是前日风雨镇宋家的家丁。
左眉边有疤。
他心里一紧。
可面上没有露出来。
只朝石三斤走过去。
“三斤。”
石三斤正准备抬头,陆小满却轻轻按住他的肩。
“别看门口。”
石三斤一怔。
“怎么?”
“宋家的人来了。”
石三斤的手微微一顿。
苏照棠也听见了。
她转头望了一眼。
果然看见那名佩刀家丁。
她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他们来做什么?”
陆小满摇头。
“不知道。”
沈知微站在旁边。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苏照棠。
苏照棠也注意到了这名青衣女子。
不过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
前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姑娘。”
赵账房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盖过印的文书。
身后跟着宋家的两个人。
苏照棠缓缓起身。
“赵先生。”
赵账房笑了笑。
“听说你今日又在查南天别院的旧账?”
“有几处出入需要核对。”
“那便不必查了。”
苏照棠皱眉。
“为何?”
赵账房将文书放到桌上。
“商行已经确认,南天别院的木料全部按数交割。”
石三斤忍不住抬头。
“可库里还有第二批的木料。”
赵账房看了他一眼。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石三斤脸色一红。
陆小满上前半步。
却没有开口争吵。
苏照棠已经将文书拿起。
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说道:
“赵先生,这份是商行的结算确认。”
“不错。”
“不是货栈的实物交接记录。”
赵账房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结算完成,不代表每一件货都在昨日交付。”
苏照棠将文书放下。
“我不能照这张纸,把尚未实际出库的木料记成已经运走。”
赵账房冷笑。
“苏姑娘,你年纪轻,做事未免太死板。”
苏照棠没有接话。
赵账房继续道:
“买主已经确认,商行也盖了印,你还查什么?”
“查我们货栈自己的账。”
苏照棠答道。
院里安静下来。
赵账房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那便把你抄的副单交出来。”
苏照棠抬头。
“为何?”
“商行要一并核对。”
“可以。”
她说道。
“但须留下交接凭据。”
赵账房脸色彻底沉了。
“苏照棠,你这是信不过我?”
苏照棠看着他。
“赵先生,账本交出去,原该留据。”
话音刚落,宋家那名佩刀家丁忽然上前一步。
“苏姑娘。”
他皮笑肉不笑。
“不过几张纸,何必如此麻烦?”
陆小满认得他的声音。
正是前日在风雨镇,曾对楚家动手的那一伙人中的一个。
他没有立刻拔棍。
只是悄悄向旁边挪了两步。
挡在石三斤与那家丁之间。
家丁并未留意。
他的目光都在苏照棠手里的纸上。
“拿来便是。”
他说。
苏照棠没有退。
“这是永顺的账,不是宋家的东西。”
家丁的笑容慢慢消失。
“那我若非要看呢?”
……
院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有两名宋家家丁从外头进来。
其中一人径直往仓房走去。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他看出事情不对。
对方不是来问账的。
是来拿东西的。
赵账房将苏照棠拖在前院,那两人却径直去仓里。
若只是核账,何必带佩刀的人?
陆小满立刻凑到石三斤耳边。
“三斤。”
“嗯?”
“你把副单收在哪里?”
“桌上的木匣里。”
“只有一份?”
“苏姑娘另外写过几张。”
“在哪儿?”
石三斤迟疑。
陆小满赶紧压低声音。
“别说出来。”
他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
沈知微转头。
“嗯?”
“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三斤?”
沈知微皱眉。
“怎么?”
“有人要抢账。”
陆小满说。
沈知微看了一眼前院。
很快便明白了。
她没有答应替他打架。
只低声问:
“你想做什么?”
陆小满抬头望向仓房后门。
“我去看看那两个人到底要拿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
“别硬碰。”
陆小满点头。
“知道。”
他沿着仓房外侧走去。
步子不快。
也没有故意躲得鬼鬼祟祟。
因为他知道,真正叫人起疑的不是经过仓房,而是经过时总要东张西望。
从前替八角寨探路,他就常被人教着这样走。
如今那些本事又派上了用场。
只是这回,他想护住的东西不一样。
……
仓房后头有道小门。
门旁堆着几捆麻绳。
陆小满走近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哪一匣?”
“靠墙那个。”
“这边?”
“不是,写着南天的。”
陆小满停住。
他没有立即推门。
先看了看四周。
后院通向柴房的地方,还有一道窄廊。
若有人从里头出来,能往那边绕。
他记住位置,才慢慢靠近门缝。
里面两名家丁正翻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几只木匣。
其中一只已经被打开。
纸张散了一地。
一个家丁骂道:
“这么多破纸!”
另一人翻出一摞旧单。
“找到了?”
“好像是。”
陆小满心里一紧。
那是苏照棠今日核出的副单。
他知道不能冲进去抢。
对方有两个人,都带着刀。
自己不过一根短棍。
真动手,既保不住纸,也容易把命搭进去。
他退后半步。
忽然看见旁边堆着一捆细绳。
陆小满心里有了主意。
他抬手,将院门外一只空竹筐轻轻推倒。
哗啦一声。
两名家丁同时抬头。
“谁?”
陆小满立即高声应道:
“我!”
其中一人走出来。
“做什么的?”
“搬货的。”
陆小满一脸茫然。
“刚才找绳子,把筐碰倒了。”
家丁瞪着他。
“滚远些!”
陆小满赶紧抱拳。
“是是!”
他退了两步。
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大哥。”
家丁皱眉。
“又怎么?”
“前院那个赵先生,好像在找你们。”
家丁一怔。
“找我们?”
陆小满点头。
“说有东西要你们带过去。”
家丁回头望了一眼。
陆小满接着道:
“我也听不明白,您自己去问问。”
那人犹豫片刻。
最终朝仓里喊:
“你先找着,我去前头看看。”
另一人应了声。
家丁便离开了。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
知道自己只骗走了一个。
可已经足够让事情慢上一点。
他转身便往前院跑。
……
前院里,赵账房仍在与苏照棠争执。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赵先生!”
他转头。
仓房那家丁跑了过来。
“您找我?”
赵账房一愣。
“谁找你?”
“有人说您找。”
赵账房皱眉。
“胡说!”
家丁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陆小满从另一侧跑进院子。
他没有看那家丁。
只冲苏照棠喊:
“苏姑娘!”
苏照棠抬头。
陆小满赶紧道:
“仓房里有人在翻您的木匣!”
这话一出,连货栈管事都变了脸色。
“什么?”
苏照棠猛地站起身。
赵账房却脸色一沉。
“胡说八道!”
陆小满看着他。
“那便去看看。”
赵账房一怔。
陆小满声音不大。
却说得清楚。
“我只看见有人翻木匣,不知道是不是赵先生叫的。”
“可若是正经核账,总不该把纸丢得满地都是吧?”
货栈管事已经转身。
“走!”
几名伙计跟着赶向仓房。
赵账房还想拦,却慢了一步。
那名留在仓里的家丁见众人涌进来,脸色顿时变了。
他手里还拿着几张纸。
地上却散着一堆旧单。
管事怒道:
“谁叫你乱翻东西!”
家丁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赵账房赶紧走进来。
“误会!”
他说。
“是商行叫人取单。”
苏照棠跟在后面。
她没有先争辩。
只蹲下身,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
随后发现,写着南天别院的那摞副单,已经被翻乱。
她的脸色慢慢白了。
因为其中有两张不见了。
……
“少了什么?”
货栈管事急问。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其余纸张重新排开。
确认过后,才说道:
“昨日出库明细,还有一张旧的交货签收副本。”
赵账房立刻道:
“也许原本就没放在这里。”
苏照棠看向他。
“我今早亲手放进去的。”
赵账房冷笑。
“那也可能是你记错。”
苏照棠没有继续争。
因为她知道,眼下争执没有用。
她转头看向石三斤。
“三斤。”
“嗯?”
“今早你帮我整理过这些纸。”
石三斤点头。
“整理过。”
“那两张你见过没有?”
“见过。”
“放在哪里?”
石三斤走到桌边。
指着木匣的一角。
“最下面。”
苏照棠点头。
“我记得也是。”
她又问:
“可有旁人看见?”
石三斤沉默片刻。
“老许叔。”
苏照棠抬头。
“请老许来。”
赵账房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看了苏照棠一眼。
“你若非要把事情闹大,随你。”
苏照棠没有回应。
她知道,今天若不能把这两张纸的去向弄清楚,往后货栈再出什么错,都会有人说是她自己保管不善。
而且,丢的偏偏是最要紧的两张。
……
陆小满站在仓门旁,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刚才那名家丁从仓房出来时,手里没有拿东西。
可他明明看见另一人找到了纸。
如果纸没有被带出门,那便应该还在仓里。
除非……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仓房靠墙的位置,开着一扇很小的气窗。
窗下堆着几只竹筐。
从外头看,那里正好通向后巷。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悄悄退出仓房,沿后廊绕过去。
后巷无人。
只靠墙放着一只装碎木屑的旧筐。
筐旁有几道新踩出的脚印。
陆小满蹲下看了看。
泥土不算湿。
脚印也不十分清楚。
他不能确定是谁留下的。
可筐里的木屑上头,却压着一角纸。
他伸手拨开。
底下果然有一小叠折过的单据。
陆小满心里一喜。
正要取出,忽然听见后头有人说道:
“小子。”
他整个人一僵。
转过头时,先看见一把刀。
刀还在鞘里。
握刀的人,却是那名左眉有疤的宋家家丁。
“你在找什么?”
陆小满慢慢站起身。
“木屑。”
家丁冷笑。
“木屑?”
“嗯。”
“拿来做什么?”
“填车板的缝。”
家丁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你这张嘴,倒挺会编。”
陆小满没有接话。
他正估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步。
对方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腰间有刀。
背后是窄巷。
左边通向货栈后门。
右边是一堵墙。
若现在往左跑,对方也许会追。
可他还没拿到纸。
家丁朝他走近一步。
“把你方才看见的东西交出来。”
陆小满抬头。
“什么东西?”
家丁的笑容消失了。
“少装傻。”
他一把抓向陆小满衣领。
陆小满脚下一错,下意识往侧面让了半步。
这是刘大海教过的步法。
动作不算快。
但因为事先盯着对方肩膀,竟恰好躲过了那只手。
家丁一愣。
随后怒道:
“还敢躲!”
他反手又抓。
这一次快了许多。
陆小满根本来不及再闪。
肩头顿时被扣住。
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掼向墙边。
后背撞得生疼。
他闷哼一声。
腰间的短棍也掉在地上。
家丁冷笑。
“就这点本事?”
陆小满咬紧牙关。
他没有再挣。
因为挣不动。
只忽然提高声音,冲着后门大喊:
“石三斤!”
声音传进货栈。
又喊了一声:
“苏姑娘!”
家丁脸色一变,猛地伸手要捂他的嘴。
陆小满却早已扭头,朝他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家丁痛叫。
“混账!”
他一巴掌扇过去。
陆小满眼前顿时一黑。
整个人摔到地上。
嘴里泛起血腥味。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货栈后门被人推开。
“住手!”
……
最先冲出来的是石三斤。
他身后跟着老许。
沈知微也到了门边。
那名家丁见人多了起来,立即松开陆小满。
“这小子偷东西!”
石三斤一怔。
“小满?”
陆小满撑着地面坐起。
他没有急着解释。
只指向那只装木屑的旧筐。
“纸在里面。”
家丁脸色骤变。
他转身便想去取。
石三斤却已经抢先一步,将竹筐拖到自己身后。
家丁伸手来夺。
石三斤个子高,力气也大,双手死死抓住筐沿,一时竟没有让他抢走。
但左肩随即传来一阵锐痛。
他忍不住闷哼。
陆小满见状,赶紧爬起来。
“三斤!松手!”
石三斤咬着牙。
“不!”
家丁已经恼羞成怒。
右手猛地按上刀柄。
就在这时,沈知微忽然开口:
“你若在这里拔刀,便不只是取几张纸了。”
那家丁转头。
沈知微站在后门旁。
身后已经聚了好几名货栈伙计。
她没有靠近。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你持刀威胁一个孩子。”
家丁怒道:
“关你什么事!”
沈知微没有接话。
她看向后头的老许。
“劳烦去前院叫管事。”
老许赶紧点头。
家丁见状,终于有些迟疑。
趁着这个工夫,陆小满从地上捡起短棍。
却没有举起来。
只是退到石三斤身旁。
“三斤,先把筐放下。”
石三斤喘着气。
“纸……”
“我看着。”
陆小满说道。
“你肩膀不能再使劲。”
石三斤望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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