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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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多年不常在京中设宴,如今忽然认下一位义女,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沈知微这个名字近来在京中实在算不得陌生。
错认女儿,都察院弹劾,沈砚辞停职待勘……外头传得乱七八糟。
真真假假,辗转了不知多少张口舌后,早已经同最初的事情没有多少关系。
宁安伯夫人原本便不愿让沈知微听这些,今日认亲仪式一结束,见前厅客人多,便干脆叫人将她送回后院:“前头有我和长陵应付,你先回去歇一会儿。”
沈知微本想帮点忙,但仔细一想,自己离开的确是最优的选择,便还是先回了房。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
一路走过长廊,宾客的谈笑声渐渐被花木与院墙挡在身后。
推开房门,沈知微惊讶地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了许多东西。
桌上,榻边,小几上,都摆了大大小小的匣子,雕花木盒,锦缎礼匣,各自压着写了姓名的帖子。
这些都是今日宾客送来的贺礼。
有的是宁安伯夫人替她收下的,也有些是人到了以后,特地让丫鬟送来。
沈知微随手打开两只。
一只是珍珠耳坠,另一只装着一套做工细致的文房。
她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让青禾先把东西登记起来,目光又被桌角一只格外大的木箱吸引了过去。
那箱子比旁边所有的礼盒加起来还大,外头既没有金银装饰,也没有锦缎绑带。
沈知微走过去,好奇抽开外面那根有些歪歪扭扭的红绳,问道:“这个是谁送的?”
青禾翻了翻帖子:“没有署名。”
沈知微愈发的好奇起来,她蹲下身,将上面的铜扣打开。
箱盖掀开,里面却并没有大件东西,只规规矩矩摆着两个礼盒。
一只十分精致,一只则朴素寒酸。
沈知微先打开了那只精致的。
里面是一支金簪。
簪头做成石榴花的模样,旁边还配着两只小巧的金镯,一看便是姑娘家送给姑娘家的东西。
“这个倒好看。”青禾道。
沈知微点点头,又伸手去开另一只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石头。
真正意义上的石头。
灰扑扑,圆滚滚,大约有半个拳头大小,既没有雕琢,也没有漂亮纹路。
是从哪里随便捡来的石头么?沈知微拿起石头,看见下面还压着的一封小信。
她将信取出,看见上面的字迹,欢喜道:“是明姝!”
青禾也忙凑过来看。
赵明姝的字的落笔同她本人一样,洋洋洒洒,力透纸背。
信中说,她已从顾长陵口中听说京中近来的事情,深感遗憾。
但可惜归可惜,赵明姝显然没有替她伤春悲秋太久。
第二段便开始说起顾长陵。
“听闻你如今要做顾家的姑娘,我想来想去,觉得倒也不坏。顾长陵这个人虽缺点甚多,但总比你那个沈家好些。”
“此人平日做事没个正形,说话有时也十分讨厌。你若哪日看见他一本正经,千万不要信,大约下一句话便没什么好事。”
“此人在西北晒了几年,黑得厉害,你若与他一道出门,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你们不是亲兄妹。这也有好处,省得还要费力解释。”
沈知微噗嗤一声笑出来。
青禾也好奇:“她这是嫌弃顾将军黑?”
“……”沈知微摇摇头。
下面又说了许多顾长陵的坏话,比如十分挑剔,嫌弃军中厨子将羊肉炖得太老,晚上睡觉很浅;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其实格外记仇,有人偷偷给她穿小鞋,他隔了半个月还能记得让那人多跑十里地。
乱七八糟写了足足一页纸,最后才终于像是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很靠谱的。”
“他若答应你的事情,大约不会反悔。你若真做了他妹妹,往后遇见麻烦只管找他,他总归不会将你丢在那里不管。”
“所以有什么事情都给他说就好。他要是敢拒绝,你就告诉我,我打死他。”
沈知微噗嗤一笑。
片刻以后,又往下翻,看到最后一句:
“另外那个装石头的盒子是给顾长陵的。你务必亲手交给他,不许先告诉他是什么。”
沈知微放下信,将石头拿起,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实在没有琢磨出什么玄机。
倒是青禾忽然指着盒盖里面:“姑娘,这里还有字。”
沈知微翻过去,就见木盒内侧歪歪扭扭刻着一行:
礼轻人意重,千里送石头。
沈知微:“……”
她忍了半天,还是笑倒在了桌边。
赵明姝如今远在军中。
大老远托人往京城送这样一块石头,也不知道顾长陵收到以后究竟会是什么脸色。
沈知微将赵明姝写给自己的信重新叠好,又把那块石头,连同另一封信一并装回木盒里:“我去找顾将军。”
青禾道:“姑娘不歇会儿了?”
“没事。”沈知微抱着盒子出了院门。
顾长陵今日也忙。
她方才回来时,还看见他被几个从军中回京述职的旧识拦在前院说话。
沈知微原想着去前厅附近找找,刚穿过两道回廊,便忽然看见石榴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浅青衣裙,清幽雅致。
隔着廊下垂落的花影,孙令仪微微弯起眼睛:“沈姑娘如今身份不同,见了旧友,莫不是也要等帖子?”
沈知微实在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与旧友相逢,连手里的盒子都险些忘了,几步便迎了过去:“令仪!”
孙令仪也笑起来。
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倒是好,回来这样久,连封信也不给我。”
“我那时候……”
沈知微想要解释,却被打断道:“我知道。”
孙令仪叹息一声:“你刚回来时,我便想去看你,只是沈大人让人来说,你路上染了病,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沈知微怔了怔。
……原来他对外是这样说的。
孙令仪道:“我每几日,便让人去沈府问,都说你身子没有养好。”
“再后来……你也知道。”
她有些为难地捏捏沈知微的手:“我原想亲自上门,可是家里不许。”
“听父亲说,新帝刚登基不久,朝中局势不稳,前些日子又一直传闻东宫余党未清,还有人说前太子根本没有死,如今谁也不知道最后会闹成什么样。”
“沈大人又恰好站在风口上。”
“我们家与沈家没有姻亲,也没有什么必须来往的理由。这个时候贸然登门,旁人未必只当我来探望朋友。”
她微微蹙起眉头:“……总之就是一些朝堂上的事情。”
沈知微听得一知半解。
什么新帝,什么太子,什么东宫旧部。
她最近虽然从顾长陵和沈砚辞口中听过一些,到底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
只知道如今许多人都在等待一个什么东西。
孙家自然也是如此。
沈知微并没有生气。
她想了想,道:“那你之后还来找过我么?”
“当然。”孙令仪瞪她一眼,“我让家里的管事托人问过几回,只是那时候沈大人身边的人嘴都严得很,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姑娘安好。”
沈知微笑起来:“那便好了。”
孙令仪反而有些说不出话。
片刻后,无奈地伸手点了一下她额头:“你到底有没有长进?”
沈知微便晃晃脑袋。
两人又说起从前女学里的先生与同窗。有人嫁了人,有人去了外地。沈知微听得入神,直到外面有人来唤,孙令仪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我得走了。”
“这么快?”
“母亲下午还要去舅母那里。”孙令仪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停下来,“知微。”
沈知微抱着盒子站在原地:“嗯?”
孙令仪看着她:“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情,你让人送个口信也行。”
沈知微笑起来:“知道了。”
孙令仪这才转过身。
浅青衣裙穿过回廊,很快隐没在远处往来的人影里。
沈知微站了一会儿。
春风过后园,园中的杏花正盛。
粉白花瓣一片片落下来,越过石栏,飘进池水。
沈知微仰头望着,心想,今日实在应当是个很好的日子。
她抱着那个装石头的盒子,慢慢往前厅走。
今日宾客很多。
从月洞门望过去,远远还能看见前厅外来往的小厮与宾客。
沈知微走到门边时,脚步却不知怎么慢了下来。
她朝人群里四处张望。
顾长陵高高大大,她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但她知道,其实自己不是在找他。
沈砚辞没有来。
顾长陵昨日就同她说过,他如今停职待勘,沈氏诸房又日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家今日认她作义女,本就与沈家最近闹出来的族谱一事有些关系,他若再大摇大摆出现在宴上,只怕第二日御史案头又要多出几页东西。
沈知微想,她本来也没有打算等他。
她今日认了那么多亲戚,收了那么多东西,哪里有工夫想沈砚辞来不来。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这是从前沈砚辞替她置办的。
那时候她嫌颜色太嫩,只穿过一次便压在了箱底。
早上青禾翻衣服时不知怎么将它找了出来,说今日喜庆,正合适。
沈知微也就穿了。
早知道该换一件的。
她抱着木盒,正准备往前厅再绕上一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沈知微转过身。
春日天光越过屋檐,将那一段回廊照得明明暗暗。
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
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长衣,腰间束着深色玉带,比从前似乎清减了一些。
却是万景澄。
隔着一条不算长的回廊,两个人同时停住。
远处仍有宾客说笑的声音。
杏花被风卷过回廊,落在两人之间。
沈知微转身想走,却被万景澄给叫住了。
“怎么了?”
那边,万景澄犹豫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朝她走过来。
“听说沈姑娘如今认了义亲。”
“嗯。”
“是好事。”
沈知微笑道:“多谢。”
万景澄低头,从袖中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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