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
沈知微等了一日,都没有等来沈砚辞。
若不是午膳和晚膳的时候还有丫鬟进来送饭,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被沈砚辞给彻底遗忘在了这里。
沈知微中途也问过一次,但丫鬟只说公子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一概不知。
沈知微原本还有些在意,但等到了晚上,也渐渐没了耐心,索性自己洗漱睡下。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声音落在屋檐与庭中的海棠叶上,吵得人难以入眠。
半梦半醒间,沈知微隐约觉得身后的床榻一沉。
有什么人从后面靠了过来,双手环过她的腰,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沈知微迷糊着转过身,带起那人衣裳上夜雨的潮气。
擦过他胸膛温热的,沈知微感觉到那呼吸一下又一下落在她发间。
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那只横在腰间的手臂也跟着收紧,像是唯恐她从怀里跑掉。
“沈砚辞?”她睁开眼。
来人没有回答。
沈知微费力仰起头,正想问他大半夜又发什么疯,却在看清他的神情以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辞正垂着眼看她。
窗外微弱的灯影落进来,将平日里总显得清冷端正的眉目照得有些模糊。
或许是夜色太深,他脸上竟带着一种少见的倦意。
“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也比平日低哑一些。
沈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侧,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安静停留的地方。
沈知微这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她有些惊讶,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你喝酒了?”
沈砚辞“嗯”了一声。
“你醉了么?”
她是真的有些意外。
认识这样久,她从没有见沈砚辞喝醉过。
可今夜显然不一样。
沈知微还想凑近闻闻,沈砚辞却抬起头,在她额间轻轻碰了一下。
酒气混着夜雨微凉的气息近在咫尺。
“知微。”
“嗯?”
“不要离开我。”
他眼睛低垂着,眉宇间的倦色落在她眼中,竟莫名有些可怜。
沈知微也觉得荒谬。
明明这些日子被关着的人是她,怎么如今看起来,反倒像是沈砚辞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先松一点。”沈知微动了动身体,“我又没有现在就跑。”
他却抱得更紧了。
沈知微只好由着他。
“谁欺负你了?”她试探着问。
沈砚辞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了……”
“那你喝成这样?”
又是一阵沉默。
“你每次都这样。”沈知微忍不住道,“问你什么都不肯说,等我猜不出来,你又自己不高兴。”
沈砚辞没有反驳。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隔上好一会儿才响一声。
沈知微等不到他的回答,困意慢慢又涌了上来,刚想闭眼,却听见他低声道:
“五日。”
“什么?”
“五日以后。”沈砚辞抬起眼。
他的神情很奇怪,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却又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五日后,你走吧。”
沈知微眨眨眼,怀疑是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走么?”沈砚辞声音很轻,“你走吧。”
沈知微盯着他:“去哪里都可以?”
“嗯。”
沈知微觉得不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并没有发烧。
思索片刻,问:“沈砚辞,你是不是喝傻了?”
他终于笑了一下:“也许吧。”
“为什么偏偏是五日?”
“因为……”
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沈知微用力地推了推沈砚辞:“哥哥?”
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才发现沈砚辞竟是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很累,即便睡着以后,眉心仍旧微微蹙着。
一手攥着她的衣袖,一手揽着她的腰,小孩儿似的。
沈知微试着将衣袖从他的手中抽出,却怎么也做不到。
“说让我走的是你,不肯松手的也是你……”
沈知微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没有把那只手掰开,只替他将滑到肩下的薄被往上拉了一点。
*
接下来五日,沈知微觉得自家哥哥的病情更严重了。
他依旧将她关在房间里,没事就和她纠缠在一块儿。
拴在沈知微手腕上的本是条冰冷的链子,在他的体温之下,逐渐变得滚烫。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她能一根根数清楚他的睫毛。
金链上拴着铃铛,在一片叮叮当当中,他的指尖上沾着她鬓边的细汗。
欢愉间,沈知微侧过脸去,余光里瞥见床内侧那面绢纱屏风上绘着半幅仕女图。
画中女子倚在梅树下,腕间垂着一缕红绳,神情迷离,欲说还休。
那是她被绑着的第二天,沈砚辞趁着沈知微睡着时画的。
身体里有什么在苏醒,都是拜他所赐。
滚烫的指尖重新落下来,抚过更隐秘的角落。
沈知微闷哼一声,整个人蜷起来,金铃一阵乱响。
他停了停,等她缓过那一阵战栗,才又继续。
沈知微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她从未如此清醒地感知过自己的身体,却又无法控制。
以前哥哥教她写字,而今自己也仿佛变成了那张宣纸,被哥哥书写。
他的指尖落在哪里,那一片就洇开一片墨色,晕染无边。
他是那么地留恋她,以至于她根本无法相信,他会让她在五日后离开。
“我是谁?”他贴在她耳边问。
“沈砚辞……沈砚辞……”
她不敢看他,只能闭着眼。
这是这些天来,沈砚辞问过最多的问题。
被问得烦了,沈知微一口咬在沈砚辞的舌尖。
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腥甜的气息在她齿间弥漫开,她心里一惊,想要松开,他的唇却压了下来。血腥味融在唇齿之间,他任由她咬着,不曾退开半分。
温热的泪从她眼角滑落。他的唇追过去,一一吻去。
“哥哥……”她呜咽着,语声破碎,“我疼。”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那气息滚烫而混乱,和他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事的。”他嗓音低哑,动作却没有停。
她觉得自己这张宣纸上已经全染上了哥哥的笔墨。
……直教她觉得自己被烙印上了哥哥的印记,再也无法逃离。
他将她拢进怀中,金链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腕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低头吻那痕印,一下一下。
“不要忘了我……”他呓语着。
她浑浑噩噩地枕在他臂弯里,想,从前自己是自己,如今自己好像成了他的一部分,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自己的。
毕竟她也回了他那么多墨迹。
绢纱屏风上,那幅仕女图静静立着。画中女子腕间的红绳不知何时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仿佛活了过来。
*
这样的荒唐事一直持续了五日,直到第五日清晨沈知微睁眼,看见的终于不再是那个一身里衣、环抱着自己的哥哥。
沈砚辞一身墨色衣裳,安静地伫立在门边。若不是他眼底的那点疲倦,沈知微真的又要以为自家兄长被人夺舍了。
看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怀疑,沈砚辞安静片刻,走来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衣裳:“换衣服吧,我带你去见她。”
“谁?”她昏昏沉沉地问。
“刘嬷嬷。”
沈知微一怔:“现在?”
“嗯。”他促狭地眯眯眼,“还是说想要哥哥帮忙换?”
沈知微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才转开目光:“你出去。”
沈砚辞淡淡道:“什么没看过。”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沈知微的脸颊落下一吻,趁着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转身走了。
沈知微恼羞成怒地抓起床榻上的枕头扔出去,只撞上了彻底合上的门。
*
洗漱完,沈砚辞让人备了马车。
刘嬷嬷住的地方在城西一处沈家的旧院里。
那里原本是给年老管事养老用的,地方不大,胜在僻静。
沈知微揉揉酸痛的腰,却没有完全放心:“为什么一定要把嬷嬷送出去?”
“她需要静养。”
“府里也能静养。”
“春台院附近不行。”
“为什么?”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你应该明白。”
沈知微被噎住,不再说话。她往车厢另一边挪了一点,掀开帘子看外面。
雨后的京城街巷泛着一层潮湿的青灰色,屋檐下仍旧断断续续往下滴着水。
路边小贩重新支起摊子,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孩童踩进水洼,溅起一片细碎水花。
沈知微脑袋晕晕地发了会儿呆,察觉沈砚辞又在看她。
她立即回头:“你看什么?”
沈砚辞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又似乎有些悲伤。
他伸手将她揽近了一些,在她额间轻轻碰了一下。
沈知微立刻捂住额头:“沈砚辞!”
“嗯。”
“今天是第五天了。”
“我知道。”沈砚辞撩撩她的长发,“只是亲一下额头。”
沈知微说不过他,只好重新往旁边挪。
这一次沈砚辞没有阻拦。
马车又走了一程,她忽然想起他喝醉那一夜,他说过的话:“你为什么放了我?”
沈砚辞原本正垂眼看着手边的信。听见这句话,微微一顿:“记得这样清楚?”
沈知微皱眉:“所以……是什么?”
沈砚辞没有立即回答。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路,晃晃悠悠。
许久,他才道:“刘嬷嬷会告诉你。”
沈知微神情慢慢认真起来:“和我有关?”
“嗯。”
“阿杏?”
沈砚辞没有回答。
可沈知微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重新坐好,再没有问下去。
沈砚辞却一直看着她。
其实他并不知道,等沈知微真正听完那些事情以后,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几封从徽州送回来的密信至今仍锁在砚松院书房深处。
他曾经无数次拿出那只盒子,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他向来最厌恶犹疑,也不屑于自欺欺人。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眼前,无论结果好坏,总该先知道答案,再想如何处置。
唯独沈知微这件事情,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要不拆开,她就还是妹妹。
……他本是想用愧疚留下她的。
可倘若有一天,她知道那些亏欠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呢?
沈家不是她的家,沈夫人不是她的母亲,他也不是她的哥哥。
那么她便可以理所当然地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嫁给任何人。
从此与他再无关系。
这个念头仅仅出现过一次,便足以让沈砚辞无法忍受。
既然旧的关系是假的,那么便重新建立一个。
不是兄妹也没有关系。
只要仍旧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让她留在他身边。
只要她不再像白石岭那样,一声不响地消失。
至于那究竟算不算自欺欺人,沈砚辞如今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只知道,她不能走。
但现在的刘嬷嬷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的愧疚,逼他同意沈知微与她相见。
又想,要是能用一个孩子留住她,那该多好。
……可惜她不喜欢。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沈知微问:“到了?”
“嗯。”
她没有等沈砚辞伸手,自己便先下了马车。
沈砚辞坐在原处,看着她匆匆往院中走去的背影,许久才跟了上去。
*
西院的环境与沈砚辞说的一样,除了僻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院中竹木繁茂,春雨过后,竹叶被洗得青翠。沈知微绕过林子,很快便闻见檐下萦绕着的药味。
刘嬷嬷回京以后便被安置在这里,身边也有两个小丫鬟照顾,并不像沈知微最初想象的那样,被关在什么阴暗屋子里受罚。
可真正见到人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不过几月不见,刘嬷嬷却像一下老了许多。
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如今几乎全白,靠在床头时,整个人瘦得似乎都有些脱了像。
“嬷嬷……”沈知微快步过去,在床边蹲下。
刘嬷嬷睁开眼。
看见她时,老人眼里带着点惊讶,又很快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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