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剑不借天命》
无灯县城墙很矮。
连日大雨将墙根泡出一圈深色水痕,砖缝里钻出细草。城门上挂着“长明”旧匾,两个字新漆过许多次,边角仍不断剥落,露出下面被凿去的“无灯”。进城的人都从那层层叠叠的名字下经过,却很少抬头。
死亡名册抄到第三份,县衙派来的书吏便开始催。
“疫案已经过了十二年,旧任县令也死了。”年长书吏说道,“曹有德侵吞寺田,可以照律查办;至于封寺之事,证人多半不在,再闹只会坏了本县名声。”
严婆把笔拍在桌上:“死的人就没有名声?”
书吏皱着眉想反驳,周迟从旁边递出一页药材收支:“当年运入无灯县的退热药有八百斤,寺内名册记录只收到一百三十斤。其余六百七十斤去了哪里,州府药契上未必没有痕迹。”
许槐也把自己的旧行册搬来。他父亲当年跑过这条商路,册角发霉,却仍能辨出一笔高价收购:无灯疫期第二月,州城孟氏药行以县衙名义购入六百斤退热草。
书吏面色变了。
旧县令虽死,孟氏药行仍在州城开着三层高楼。曹家只是守门和分利的人,真正把药从病人手中运走的,是一条尚且活着的买卖链。
消息传开以后,县衙门前很快聚起人群。
有人来认亲,有人来求赔,也有人担心疫县旧名重提会影响自家女儿出嫁,隔着街骂严婆多事。十二年的日子已经覆盖在旧伤上,谁家租过寺田,谁家同曹家结过亲,谁又从药行低价收购中赚过银钱,牵连远比夜叉显形时更杂乱。
午后,一名穿绸衫的孟氏掌柜带着礼盒进了客栈。
他先向严婆行礼,又对众人说愿意出银修一座疫亡祠。每名死者家属可领五两抚恤,条件是名册不再外抄,也不向州府递状。
“老东家当年不知药从何来。”孟掌柜说道,“如今后人愿意补偿,已经是念旧情。诸位若执意翻案,县里被封作疫地,商路一断,活人也要吃苦。”
严婆气得手抖,却在“五两”二字后沉默了。她家屋顶漏雨,孙女的嫁妆尚无着落,五两足以补瓦,也足以让一个贫寒老人暂时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江照夜站在客栈檐下,看见老人把木牌抱得越来越紧。
“你想收便收。”江照夜对严婆说道,“收下银子不等于他们无罪。”
孟掌柜立刻笑道:“姑娘明理。既然拿了抚恤,旧账自然也该到此为止。”
“那是你加的条件。”江照夜看向他,“钱是补过去的损失,闭嘴是另一笔买卖。你若要买,明写价钱,别叫念旧情。”
孟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严婆仍在犹豫。明寂自进城后便坐在客栈角落誊抄名册,没有劝她拒绝,也没有赞她清贫守义。直到老人望向他,他才放下笔。
“师父,我若拿钱,是不是对不起秋生?”严婆问道。
“贫僧不是严秋生。”明寂回答,“不能替他原谅,也不能替他怪你。”
“佛门不是劝人放下吗?”孟掌柜说道。
“放下什么,由谁来放?”明寂问道,“你若替受害者放下,手里自然轻省。”
孟掌柜被噎得变了脸色。
严婆低头坐了很久。街上的喧闹从窗缝挤进来,卖伞的小贩拖长声音,车轮碾过积水,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湿透的狗跑。十二年前死去的人没有替这座县城停住时间,活人照样要吃饭、补屋、嫁娶。
“五两我拿。”严婆终于说道,“名册我也抄。你家欠的是人命买卖,不是一座祠。”
孟掌柜收起礼盒:“既然如此,银子也没有了。”
他转身时,江照夜用剑鞘挡住门。
“你刚才说是抚恤。”江照夜说道,“抚恤为什么要看她听不听话?”
“孟家的银子,给不给由孟家。”孟掌柜回答。
“不错。”江照夜让开一步,“所以大家都听清了。你不是来补偿,是来买她闭嘴。买不成,便一文不出。”
客栈外挤着的人群起了低低议论。孟掌柜可以带走银子,却带不走自己说过的话。那两名县衙书吏也在场,年长者垂着眼,年轻者悄悄把方才对话记进袖中小册。
孟掌柜走后,严婆看着空桌,眼圈慢慢红了。
“我方才真想拿。”严婆对江照夜说道。
“想拿没有错。”江照夜回答。
“可我也真想他死。”严婆说道。
“想不等于做。”江照夜说道,“做了什么,再为那件事负责。”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复述明寂教过的分辨。并非故作宽宏,也不是让恨意消失;只把心里掠过的念头与真正伸出去的手分开。
傍晚,县里有七户疫亡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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