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剑不借天命》
雨停在后半夜。
无灯寺的天井积了半池浑水,瓦沟仍在断断续续地滴。清晨的雾从后山漫进来,淹到廊柱半腰,昨夜散落的香灰被水压成一层薄黑的泥。众人踩着木板来回搬药,鞋底带起一道道污痕,又很快被新落的檐水冲淡。
曹有德没有逃。
他把寺田契、历年租簿和那串铜钥匙一并放在正殿门槛上,自己坐在两步之外。石门村的木匠守着他,却没有捆人。严婆抱着弟弟的木牌,隔一阵便看他一眼,目光里仍有恨,也有十二年熬得太久以后留下的疲倦。
周迟替江照夜重新固定右腕时,指尖压得毫不客气。
“昨夜再偏半寸,你这只手三个月都握不了剑。”周迟说道。
“我已经偏了。”江照夜回答。
“所以我说的是再偏半寸。”周迟把夹板打了个结,“做对一件事,不妨碍你为做错的部分付药钱。”
江照夜低头看见她在药账后添了两行:银针三枚,续骨膏半盒。字写得窄而直,没有因她斩了夜叉便少记一文。
辰时将过,她才去后山。
无灯寺后有一片荒废药圃。旧篱笆倒在荆棘里,紫苏和半夏无人照料,反倒长得泼辣。石阶被青苔吃去棱角,每走一步,湿气便从草叶间抖落,沾湿裤脚。
明寂坐在一株老银杏下。
树还未到黄叶时节,枝头却垂着许多褪色布条,像旧年疫民留下的祈愿。僧人把昨夜拾回的死亡名录摊在石案上,以细竹片一页页分开晾晒。晨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袖口,随着风缓慢移动。
江照夜走近,他没有抬头。
“迟了两刻。”明寂说道。
“你没有约时辰。”江照夜回答。
“贫僧以为习剑之人会赶在日出以前。”明寂说道。
“从前会。”江照夜把铁剑放到石案旁,“如今走得慢。”
明寂这才看她一眼,目光落在新换的腕部夹板上:“知道走得慢,仍肯来,便不算迟。”
他起身,在湿土上捡了七枚银杏果,隔半尺摆成一线。
“拔剑。”明寂说道。
江照夜没有动:“周迟刚说这只手三日不能用力。”
“那便不用右手。”明寂回答。
她以左手拔出无名铁剑。三斤二两对右手算轻,对不惯持剑的左臂却有些坠。剑尖刚抬平,肩膀便下意识耸起。
明寂用药杖轻点她左肩:“落下。”
江照夜沉肩。
“不是肩。”明寂说道,“是你想立刻做对的那口气。”
江照夜皱眉:“气如何落?”
“先不刺。”明寂回答,“站七息。”
山风经过银杏树冠,布条彼此摩擦。第一息里,江照夜只觉得左腕发酸;第二息,右腿开始颤;第三息,她注意到剑尖正一点点偏离银杏果;第四息,昨夜夜叉的哭声从记忆里冒出来;第五息,她想证明自己不会再失控,左手因此握得更紧;第六息,那念头又生出烦躁;到第七息,她终于看见烦躁下面藏着一点惧意。
她怕下一次仍分不清自己的剑。
七息结束,剑尖已经下坠三寸。
“看见什么?”明寂问道。
“左手无力。”江照夜回答。
“还有呢?”明寂问道。
江照夜沉默片刻:“我想让你觉得我学得快。”
明寂神色未变:“为何?”
“不知道。”江照夜回答。
“不知道便先记着。”明寂说道,“观心不是每一念都要当场审出根由。你只需知道它来过,出剑时便少一个冒名顶替的人。”
他说完,让她把剑放下,改用一截枯枝。枯枝前端没有重量,也伤不了人。江照夜左手直刺,第一下过快,鞋底在湿泥上滑了半寸。
明寂没有扶她,只将药杖横在她可能摔倒的位置。
“重来。”明寂说道。
第二次,她先看地面。泥下有横生树根,左足若踩在根侧,可以借到一分反力。她仍然记得从桃溪一路走来,何处该与身体争,何处不必争。枯枝向前送出时,力从足底升起,抵达腰间便因右侧伤处断了一截。
“你在避痛。”明寂说道。
“不避会更痛。”江照夜回答。
“避痛无错。”明寂说道,“可你让左腰替右腰多走了半步。久而久之,左边也会坏。”
他让她停下,把七枚银杏果改摆成弧。每一枚代表身体的一处:足、膝、胯、腰、肩、肘、腕。江照夜每动一处,便用剑尖点过一枚果子。过去练剑讲求浑然一体,如今明寂偏要她把动作拆碎,承认每一处力量来自哪里,又在哪一处丢失。
半个时辰后,她额上全是冷汗,枯枝却只刺出十二次。
“这算佛门剑法?”江照夜问道。
“不算。”明寂回答,“寺里劈柴的沙弥也这样学用力。”
“你昨日说重新学握剑,我以为会有高深观法。”江照夜说道。
“若高深二字能让你的左肩落下,贫僧可以多说几遍。”明寂说道。
他的语气太平,江照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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