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
“我……”
陈宥池站得太近了。
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压近,姜忆梨呼吸一滞,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我是……”她声音很轻,“我是怕你在忙。”
体温与气息同时撤离,陈宥池重新站直,退开半步。
“是吗。”他仍垂眼看着她。
书房里橘色的暖光落在他发顶,陈宥池整个人半陷在阴影里,语气似乎很公正:“姜忆梨,我觉得你一年比一年怕我。”
“我很可怕?”
姜忆梨总觉陈宥池早已看出她的惊慌失措,却还要好心地递上一把尺子,让她亲手量出两个人的鸿沟。
他问了,她就得想办法给出一个不越界的答案。
姜忆梨努力克制着胸腔里不稳的起伏,视线低低地落在地毯上。
光由书房透出来,将陈宥池和她切割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亮度里。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细声解释:“没有,宥池哥。我只是想问外公的病情,又怕……问得太冒昧。”
陈宥池终于略一点头,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姜忆梨走进了书房。
陈宥池走回书桌后坐下,手边是一叠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姜忆梨走到了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坐下,这是她常坐的位置。
身体微微下陷,她听见陈宥池开口:“慢性心衰。前几天又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脑供血不足。”
姜忆梨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只抓住了最后几个字:“严重吗?”
“暂时稳定。”陈宥池说,“麻烦的是他年纪大了。这类情况一旦反复,下一次会怎么样,没有人说得准。”
“那外公……”
陈宥池安静了一瞬。
“医生让家里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姜忆梨听懂了这几个字。她张了张嘴,喉头堵着什么,半天挤不出声音。
“外公现在......还在医院吗?”最后,她小声问。
陈宥池说:“已经回到陈公馆了。”
姜忆梨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可以给他打电话吗?”
陈宥池看了她一眼:“现在太晚了,外公已经休息了。”
大概是看出她脸色不好,他停了停,声音稍微缓下来:“明天下午就回去了。”
“......嗯。”姜忆梨轻轻应了一声。
“姜忆梨。”陈宥池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姜忆梨抬起头。
书房不算明亮的灯光里,陈宥池注视着她,说:“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明白了。”
姜忆梨坐在沙发上,没有很快站起来。她不想一个人回房间,不想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那种空旷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就这么坐着也好,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像在陈公馆里共度的很多个夜晚一样。
陈宥池从不驱赶她,只要她不出声,他便当她可以留下。
他正在继续翻文件,姜忆梨便转过头,看向侧面整墙的书架。
书架上摆着很多原版书,深色的脊边整齐地码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想去书架上找一本书翻阅。
然而,在一排深色烫金书脊之间,姜忆梨忽然捕捉到一点突兀的蓝白色。
一本蓝白封皮的平装书,夹在几本厚重的烫金德文书之间,像一块被随手塞进抽屉的廉价糖果。
姜忆梨很快认出,这是她上周考前最后复习时用的专业教材。
她分明记得,考完的那天,她几乎翻遍了卧室和起居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却因为假期将至,只当是自己忙乱中把它丢在了图书馆的某个角落,便不再寻找。
谁知道它竟然在这里。
姜忆梨猜测,可能是她将书落在家中的某个角落,被管家顺手搁在书架上了。
毕竟她总是丢三落四,找不到自己的书,三四天或一周后等到管家归还的次数也不少。
这本书放在这里格格不入,姜忆梨想把它拿回来。
但书架很高,书被插在一个略高于姜忆梨视线的位置,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伸长手臂。
指尖堪堪碰到书脊上有些粗糙的折痕,滑了一下,再碰,又滑了一下。
就在姜忆梨的指尖第三次滑过折痕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陈宥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几乎贴到她的背。
姜忆梨僵在原地。
不敢放下踮起的脚尖,不敢往前,也不敢回头。
一只手从她肩侧越过去,轻而易举地夹住那本薄薄的平装书,指节略微用力,将它从一排厚重的德文大部头中间抽了出来。
“在找这个?”
他没有把书交给姜忆梨。
维持着半围拢的姿势,陈宥池垂眼扫了一下封皮。
蓝白的平装封面因为反复翻阅而显得有些疲软,边缘翘起,还有几处被圆珠笔划过的蓝色痕迹。
“上周管家在起居室的沙发缝里发现的。”陈宥池的视线在那些笔迹上停留了片刻,“他以为是我的,就放到了书架上,我顺手放在这里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退后一步。
那道始终没有合拢的距离,重新变宽了。
姜忆梨终于回想起了那一天。
考前最后一天的深夜。
起居室,姜忆梨抱着这本书,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昂贵的织物贴着她的手臂,暖意隔着布料慢慢裹上来,连带着视线里的专业术语也逐渐涣散。
姜忆梨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丢进温水里的方糖,在静谧的、带有木质香气的空气中缓慢消融。
再睁眼时,天光已是大亮。
姜忆梨发现自己躺在三楼卧室的床上。
床头的闹钟指向七点半。
距离考试开始仅剩不到一小时。
姜忆梨来不及深思自己是如何从起居室回到卧室的,又或者是不愿意。
答案很容易求证,她却必须死死按住每一分好奇心。
因为在陈宥池面前,自作多情是比贫穷更难堪的罪名。
姜忆梨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书包冲下楼,在玄关处匆匆套上大衣,视线在略显凌乱的起居室里扫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写满了笔记的教材。
大概是落在学校图书馆了,她这样想着,在管家不解的目光中冲进了伦市湿润的晨雾里。
直到此时,姜忆梨盯着被陈宥池夹在指间的、边缘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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