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
《巴别塔》
文/冷青燃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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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雾都]
——“我在雾里,看你的眼睛。”
伦市的十二月,日落总是早。
下午四点刚过,天际线便被潮湿的深灰色一寸寸压低。
圣诞假开始的第一天,格罗夫纳广场附近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橘黄色的街灯提前亮起,深褐色砖墙之间挂着璀璨而热闹的节日灯饰。
姜忆梨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发涩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
脚下是半化不化的积雪,踩碎时发出细小的声响。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一道,拖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这是她在伦市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其实姜忆梨原本没有想过会来这里。
六月份在临港大学办理毕业手续时,她已经拿到了本校的硕士录取通知书,还有十二万奖学金。
对于一个靠资助才走出大山的贫困生来说,留在临港,不再索取,靠奖学金和兼职度过硕士这一年,再找一份工作,拥有一份狭窄却真实的自由,才是最清醒的选择。
然而数月前,在临港陈家的宅子里,某次晚餐后,资助她多年的陈董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地说:
“小梨,我想送你去伦市读书。宥池在那里,你和他也可以互相照应。”
于是她来了。
九月,姜忆梨乘坐十余小时的航班,跨越大洲落地。
比起临港闷湿潮热的夏季,伦市的天气要温和许多,只是空气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
她取了行李,拖着沉重的箱子走出机场。
司机已在外面等候多时,见到她便恭敬地接过行李箱。
姜忆梨落后半步,跟着他走向路边那辆通体漆黑的轿车。
司机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姜忆梨刚要弯腰坐进去,目光却在触及车内那道人影时骤然停住。
陈宥池坐在车里。
时隔数月未见,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变化。灰色衬衫,袖口整齐,领口挺括,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一如既往地松弛。
他的侧脸线条削薄利落,山根很高,在另一侧眼窝投下一小片深刻的阴影。
听见动静,他也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文件。
直到察觉姜忆梨迟迟没有动作,他才抬眼看向她。
“盯着我干什么?”他语气平淡,“上车。”
姜忆梨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鞋尖。心跳在喉咙里撞了一下。
“宥池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没想到……你会来。”
陈宥池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审视者。
在姜忆梨几乎快要屏住呼吸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淡:“外公让我来接你。”
顿了顿,又道:“上车吧。”
轿车后座宽阔,说是并肩,实际上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够不着的距离。
车轮碾过湿冷的路面,缓缓向前驶去。车内隔音太好,外面的雨声、车流声、人声,都被厚重的玻璃一并隔绝,只剩下一种失真的安静。
陈宥池没有说话的意思,姜忆梨便侧过头,看向窗外。
伦市正陷入一场漫长而潮湿的黄昏。
路灯在不断后退的建筑线条间跳跃,路边的天使灯饰被雨水和玻璃折成模糊的光影。
就在那些重叠的虚影里,她再一次看见了陈宥池。
他依旧低头看着文件。
玻璃上的倒影并不真切,像一幅用干涩笔触寥寥勾勒出的素描。
姜忆梨很少有机会这样看他。
隔着一层车窗,隔着雨痕与倒影,连冒犯都仿佛被稀释了。
陈宥池的面孔在浮光里忽明忽暗,橘色路灯掠过他的眼睫,在浓黑的眼里短暂停留,又很快被下一段黑暗吞没。
虚幻的倒影,近在咫尺,遥不可及。
正在此刻,倒影里的人动了。
像是察觉到某种并不存在的触碰,陈宥池慢条斯理地掀起眼帘,视线平平抬起。
在幽暗、微冷、布满浮光的车窗玻璃上,他们的目光于虚像中撞在了一起。
姜忆梨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呼吸。
但她早已在千万次注视里学会隐藏。她没有立刻躲开,只是让瞳孔镇定地停在原处,焦距渐渐放远。
于是陈宥池的倒影也跟着模糊下去。
无声的对视里,陈宥池似乎动了动唇角,像是笑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姜忆梨的错觉。
随后,他终于转过头,正对着她,语气如常地问:“看什么?”
姜忆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把目光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轻声说:“没看什么……只是觉得,伦市的雨很大。”
陈宥池看了她片刻。
“伦市一直这样。”他随口道,“出门记得带伞。”
姜忆梨点头,乖顺地应:“好的。”
车很快停下,他们到了。
三个月后的十二月,这个黄昏,伦市仍旧在下雨。
姜忆梨停在陈家伦市宅邸门前,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
这是一栋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联排房,外墙由深红色手工砖砌成,白色石砌窗框与厚重的黑色木门构成一种克制的美感。门前的铸铁围栏尖锐而规整,雨水沿着扶手无声滑落。
这是陈家在伦市的地产,也是姜忆梨在伦市的落脚处。
她站在门前,视线越过湿漉漉的黑色扶手,望向二层。
一排深陷阴影的窗口里,只有临街那一扇亮着灯。
那是陈宥池的书房。
橘黄色的暖光透过双层玻璃,在潮湿昏暗的天幕里裁出一个边缘分明的矩形,像一轮遥远的方形月亮。
天色更暗了,姜忆梨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冬季冷意被瞬间隔绝在门外。室内暖气充足,她把伞挂在门边的黄铜架上。管家迎上来,微微颔首:“姜小姐,我现在去提醒陈先生用晚餐。”
“好的,谢谢。”
管家应声上楼。
姜忆梨走进餐厅,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皮革叩击木质踏步的声响,不徐不缓。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绘有繁复金边的骨瓷盘。
陈宥池顺着弧形扶手走下来,在主位落座。佣人开始上菜,银质刀叉与骨瓷轻轻相碰,声音清脆而克制。
姜忆梨握着餐叉,指腹贴在冰凉的柄端。
“外公希望我们回临港过圣诞和新年。”陈宥池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忆梨抬起头,长长的餐桌另一端,陈宥池神色依旧淡淡。
“原话是,让你和我一起回去。”他说,“原本他不打算让我告诉你。他觉得,这种事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姜忆梨从他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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