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
从《日月》出来后,天没有变亮,风却变了。
那风不再是北边来的硬风。它还在,可它变得极不稳定,一阵一阵的,忽大忽小。大的时候,能把路边的枯草连根拔起来,抛到半空,又摔下去;小的时候,几乎没有,可它就是不歇。它像一个已经发了很久的脾气,发到后来,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只是惯性地吹着,一阵接一阵,没完没了。
我走在一条极宽的土路上。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被风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尘土都不肯留。两旁的树不多,偶尔几棵,也全歪着;不是朝一个方向歪,是东倒西歪的:有的朝南,有的朝北,有的从半腰折断了,树冠拖在地上,还活着。树干上全是裂痕,一道一道,像被鞭子抽出来的。那些裂痕里,有极细极细的灰,是风吹进去的,填得满满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道裂痕,那灰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指缝里,又干又涩,像磨碎的旧骨头。
我走得很慢。风从左边来,我就往右偏;风从右边来,我就往左偏。可那风不按常理出牌,它有时候从正面扑过来,有时候从背后推一把。有时候像是停了,等我松了一口气,它忽然又从一个完全想不到的角度,猛地撞上我的后颈。我几次停下来,把衣领竖起来,没用。那风还是能钻进来,钻进我的领口,钻进我的袖口,钻进我的耳朵里。它在我的耳道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从另一只耳朵里出去——像这风不是在吹我,是在搜我,搜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它还认得的旧东西。
我走了大半天,才走到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有一间屋子,土墙,草顶,不大,可它和别处的不一样。它的门朝南开,窗户也朝南开,整间屋子像一个缩着肩膀的人,把脸转向了唯一可能有点暖意的方向。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发黑。风吹过去,它们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极细的、像有人在磨牙的声音。那声音不响,可它不停,像这屋子自己在夜里咬着牙,一直咬到了白天。
门前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有水,水极凉。她的手泡在里面,手指已经泡得发白、起了皱,像在水里浸了太久、已经忘了干是什么感觉的东西。她在洗一件衣裳,可她没在搓,也没在拧,只是把手泡在水里不动。她的眼睛看着路的尽头,看着那条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土路。她看得极认真,像在等什么人,可她的脸上没有期盼,也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被磨得太久之后、连自己都忘了该怎么盼的平静。
我走近了。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我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打下来的叶子:“他又出去了。他说一会儿就回。”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珠从她的指尖往下滴,滴在木盆里:叮,叮,叮。那声音极有规律,像她这屋里唯一的钟。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得不急;擦完了,又把手放回水里,像那点凉,是她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东西。
“你坐。”她说。
我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很硬,很凉,凉从我的尾骨一直蹿到后颈。风从南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头发也乱,不是没梳,是梳过了又被风吹乱了,她没再梳:“梳了也没用。他每次回来,都要重新乱。我不如等他不回来了再梳。”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极短,短得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可她的眼睛没有动,那笑只停在嘴唇上,像一张贴在脸上的、已经旧了的纸。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她念得很慢。念到“笑”字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那“悼”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可它落在风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连个响都没有。
“他爱笑,”她说,“在外面,谁都夸他,说他脾气好,说他嘴甜,说他有意思。他跟谁都能聊:卖菜的、修鞋的、村里的老人、小卖部的姑娘,谁都喜欢他。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看着他笑,就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一回,邻居家的羊丢了,急得直哭。他过去说了几句话,笑了几声,那邻居就真的不哭了。她后来跟人说,他这个人啊,就是有本事,多大的事,他一笑,就轻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水里慢慢搅了一下。水面上浮着那件衣裳,灰白的,旧得发薄,像一片还没沉下去的云。那衣裳的袖口有一道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可他回到屋里,也笑。”
她说到这里,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可她搅水的手指停了;水面上那件衣裳也跟着停了,漂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片被冻住的云。
“他笑我做饭做得不好,笑我衣裳洗得不干净,笑我头发乱了,笑我走路的样子,笑我说话的声音,笑我娘家的穷,笑我什么都不懂。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跟在外面一样。你不知道他在笑你,还是在跟别人笑,你分不清,你只能跟着他笑。你要是不笑,他就说,‘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又生气了?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再放回去。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那双手泡得太久,指尖发白,起了深深的皱,像两片被水泡烂了的旧树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样已经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有一回不笑了,就一回。他说我做饭咸了,我没笑。他看着我,他还在笑,可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就那双眼睛,没动。他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说:‘那你笑一下。’我就笑了,我笑了,他才把眼睛转开。”
她抬起头来,看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拨。那碎发贴在她脸上,随着她的呼吸极轻极轻地动,一动,一动,像有人还在她身体里,慢慢地喘。
“后来我就不敢不笑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白,不是粉白,是被这风吹了太久、又被这日子磨了太久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白。那白里有青,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青。她的衣裳是齐的,扣子扣得很正,领口没有松,可她的袖口是湿的——那湿不是洗衣服洗的,是她的手一直在水里泡着,从早上泡到晚上,从今天泡到明天,从那一天泡到这一天。
“他第一次让你觉得不对,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想了想,想得很慢,慢得像是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那件东西捞回来。她的眼睛往左上方看,那是回忆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试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有一回,他当着他朋友的面笑我,说我炒的菜像猪食。他朋友笑了,我也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他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当着别人的面那么说我?他说,你怎么这么矫情;他说,我那是夸你,我要是不喜欢你,我才懒得说你;他说,你知道外面多少女人想让我说她们吗?”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有根很细很细的线在喉咙里被拉了一下。她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可她没有咽下去,她让它停在那儿。
“我就觉得,是我错了。是我太敏感了,是我开不起玩笑。我就跟他道歉了,我说,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他笑了,那一次,他笑得特别好看,他说,这才对嘛;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听话。”
她说到“听话”两个字时,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牵的,是她自己在嚼那两个字,嚼了很多年了,嚼到现在已经没味了,可她还在嚼。她的牙齿轻轻磨了一下,像在把一粒沙子嚼碎,可那沙子嚼不碎,它就在那儿,在她的牙缝里,在她每一个“听话”的后面。
“后来,我就开始忘了,”她说,“我忘了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忘了我喜欢吃什么,忘了我喜欢什么颜色,忘了我娘家门前那棵树是桃树还是杏树,忘了我小时候会不会唱歌。我忘了,真的忘了。他跟我说,你记错了,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你笨,你记性不好,你离不开我。他说了很多遍,我后来就信了,我信了以后就不用他再跟我说了,我自己会跟自己说,我自己会跟自己说,你记错了,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你离不开他。”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风还在吹,那几串干辣椒还在碰,叮,叮,叮,像有人在磨牙,像有人在数她忘掉的东西。
我看着她。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是在跟每一个过路的人说。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给风听,说给苇秆听,说给天上那两样从来不回答的东西听。她只是想让人知道、想让人记住,她不是没忍过,她忍了太多次,忍到连自己都忘了、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忍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不是这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年,我在一份案卷里读到一个女孩的故事。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法学院,她聪明,漂亮,前途无量,她的名字叫包丽。后来她谈了一个男朋友,那个男生一开始对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这样对她好的人。后来他开始问她以前的事,问她谈过几个,问她发展到哪一步。她说了,她以为说了就没事了。可他沉默了,然后他哭了。他说他痛苦,他说他因为她而痛苦,他说她欠他的。她说她没欠,他说,你欠我的,你让我这么痛苦,你欠我的。
从那天起,“你欠我的”成了他手里的一根绳子,他用这根绳子牵着她走。他让她叫他主人,她叫了;他让她拍裸照,她拍了;他让她怀一个孩子然后打掉,她说好;他让她去做绝育手术,她说好。她什么都答应了,因为她觉得她欠他的,因为她觉得他是爱她的——因为他每次折磨完她,都会抱着她哭,他说,我是太爱你了,我是太怕失去你了;他说,你是我的一切,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她信了,她全信了,她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把自己的身体给了他,把自己的未来也给了他,她把自己给空了。后来她自杀了,她死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她真的欠他的。
她没有欠他任何东西,可他把“你欠我的”这四个字,一遍一遍地灌进她脑子里,灌到最后,她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了。她叫包丽,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是法学院的学生。她什么都懂,可她还是被那四个字压死了。
还有一个姑娘,二十二岁,她的名字叫小井。她男朋友让她写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她自愿把命卖给他,管他叫主人。她不写,他就打,打到她写,她写了,她跟人说那是情侣小游戏。她身上全是伤,她的手机里存着无数次问AI的记录,她问,他打我,是不是我不够好?AI说不是;她又问,他说这是爱,对吗?AI说不对。她都知道,可她还是在里面待了很久,她以为,只要她做得再好一点,他就会变回一开始的样子;她以为,那些伤,是她做得不够好的证明;她以为,只要她再忍一忍,就能把那个“小游戏”变回真的游戏。
后来她跟他吵架,打起来了,她冲出去,跳了江。她死之前,还在想,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可他把“你做错了”这四个字,织成了一张网,那张网密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出口。
还有一个女孩,她上高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说,自己是文殊菩萨转世,说她前世欠了她的,她得还。她信了,她开始给她钱,每个月给,后来每天给,三千、五千;她把自己的留学中断了,她让家里卖了一套房;她给她穿衣服,给她点外卖。她点错了,就被骂,被打,被拍下不雅视频;那个女人说,这是修炼,你忍过去就好了。她忍了七年,把她整个青春都忍进去了。后来她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认识以前的自己了,她照镜子,觉得镜子里那张脸是别人的,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欢什么。那个女人把她的一切都拿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前世欠的债”,她连自己是不是叫那个名字,都不确定了。
还有一个女人,叫玫。她结婚五年,总是记错事,忘带身份证,记错账。她以为自己生孩子以后变笨了,甚至去医院查过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直到有一天,她看了家里的监控,她发现,每一次她“忘带”身份证,都是她丈夫在她放进包里之后又悄悄拿出来;每一次她“记错”的账目,都是她丈夫事后改了。他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他要让她怀疑自己,他要让她觉得她疯了,他要让她把财政大权乖乖交给他。他成功了,她真的以为自己疯了。她差一点就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差一点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她把监控拷了三份,没有哭,拿着那三份拷贝去法院申请了离婚。她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U盘递上去;她丈夫坐在对面,还在笑,那笑和他在外面的一模一样,可她已经不看他了。
还有一个余女士,她丈夫也是那样,他不打她,不骂她,他只是冷暴力,只是贬低她,只是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对。后来有一天,他把她按在桌角上,用绳子把她的双手绑起来,绑了三个小时,他一边绑,一边骂她。她昏过去了,醒过来想报警,他拿起水杯砸自己的头,让她看;他说,你看,我比你更疼;他说,你要是报警,我就说你打的。她没报警,她怕了,她怕的不是他,是没人信她——因为所有人都说,你丈夫多好啊,你丈夫多爱你啊,你丈夫都不打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后来还是走了,她申请了保护令,带着孩子进了庇护所,她走的时候没回头,她终于知道了,没有人会替她相信,她得自己信自己。
还有一个女人,她丈夫从来不跟她吵架。她说什么,他都“嗯”;她问他什么,他都“随便”;她做了饭,他说“还行”;她买了新衣裳,他说“你看吧”;她换了个发型,他看了三天都没发现。她说:“你看我头发。”他说:“看了。”她说:“变了吗?”他说:“没变。”她后来把头发剪短了,他还是没发现。她跟他说:“你眼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我?”他愣了一下,他说:“你怎么了?你今天怎么这么矫情?”她说:“我没矫情。”他说:“你就是矫情了,你是不是又没事找事?”她就不说话了。她后来说:“我宁愿他打我。他打我,我还能跟人说,他打我。可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不见我,我连证据都没有。我跟人说他不理我,人家说,他不是天天回家吗?他不是没打你吗?他不是没在外面找女人吗?那你还想怎样?我就觉得,是我错了,是我太贪了,是我要得太多了。可我到底要什么了?我就是要他看我一眼,一眼就行,可他连这一眼都不给。”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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