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手(强取豪夺)》
一只劲瘦有力、青筋凸起的大手掀开蜀锦四合纹帘子,来人一身鸦青暗纹直身、头戴黑色儒巾帽,额上伤疤遮的严严实实,笑容罕见地和煦。不穿飞鱼服,不跨绣春刀,青天白日的见他,倒削减了几分骇人气质。
昨儿晚上,今儿白天都穿的文人直身,或许他并不想被人知道身份,知韫微微颔首:“沈公子有礼了。”
沈朔脚步一顿。
他十七岁才识字,在晋王府时,闲时跟着夫子学,办差时跟着上头学。却也不成体系,用到哪些学哪些,不用的等有空了再学。加之他总干些杀人索命的行当,惯常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在外面,看着很是嚣张跋扈。朝中有不少人都骂他是野人,不通文墨、不懂礼仪。沈朔不甚在意,那些人说的没错,他本来就是个粗人。
没想到,他还能被知韫称作文绉绉的“沈公子。”
她的声音清亮,又带了一丝软糯,“沈公子”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有股说不明白的韵味儿在里头。
沈朔不自觉放缓了步子,离知韫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身后的年轻伙计跟上来:“客官,您不是要看花吗?怎么……”
张管事看那伙计一眼,伙计闭口不言,自觉退下。
沈朔微微低头,垂眼看知韫。
“原本在后头选花,听见你声音,就想出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
知韫侧身,刚来就走,实在太明显。她只好说:“沈公子自便。”
又对管事的说:“我要两包花肥,烦请送到林府去。”
纫秋从荷包里取出银子递给张管事,知韫屈膝行礼:“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沈公子慢慢挑。”
想走,面前却忽然一暗,像是座山挡在面前。
知韫仰头,他逆着光站,即便带着笑,面庞也是暗的。
“沈某有一事,想请林姑娘帮忙。”
“沈公子说笑,我只是个闺阁女子,哪能帮得上您的忙。”
沈朔慢慢躬身,通身的阴影覆盖下来,将知韫从头到脚压住,透不出来气。
他没带刀,额上的疤也遮住了。负手立着,离她两步远,不算失礼。面上挂着和煦的笑,为何,知韫还是觉得想逃呢?
“林姑娘,话何必说的如此绝情。说不定哪一日,你又要用到沈某呢?”
知韫耳根微微发红。
昨日才请他帮忙,今日就翻脸不认人,的确不好。而且,贺词的事……留条退路总是好的。
“沈公子请说。”
沈朔侧身,门外的光再度透进来,知韫眼前终于重现光明。
“我想养虎刺梅,可惜这店里没有。沈姑娘知不知道在哪能买到?”
知韫微微蹙眉,有些怀疑地看着沈朔,静默片刻说:“虎刺梅全株有毒,沈公子不妨换个别的花儿养。”
沈朔侧身两步又来到柜台前,一条小臂搁在柜台,修长的食指若有若无地轻敲柜台。
他让开了,大门敞开着,想走,知韫随时就能走。
微微偏头,眉眼衔笑,他看着知韫说:“没办法,看一眼就喜欢,有毒也得精心养着。”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很安静,安静地让人忍不住琢磨他的话。
知韫抬眼,不闪不避盯着他眼睛看,淡淡道:“城南丰台连畦接畛,是附近最大的花卉养殖地。沈公子去那儿,自然能找到想要的。”
她也侧身,正对着他说:“天气太冷,虎刺梅多半开不了花。沈公子别买太多,先买一两盆回来试试。说不定过段时间,您被扎疼了,就不想再养。”
沈朔抬起左手,放在眼前翻转,又往知韫面前递,笑看知韫。
“林姑娘,你看沈某这手。皮糙肉厚,全是茧子,刺估计都扎不进去。”
知韫抿唇,再度屈膝:“我要先回去。”
“等等!”
“我从没养过花,不太懂,未免被那老板坑骗,林姑娘能否随我一同前往?”
“林府最近出了些事,沈公子应当是知道的。我如今没有心情出远门买花,望沈公子见谅。”
说罢,知韫不等沈朔回答,提着裙子就往外走。
沈朔微微叹口气,立在柜台,目光裹住那小小身影,看着她上马车,马车离去。
这是第二次大白天见她,脸只有他巴掌那么大,生气时却生出一股英气。脸、脖子、手,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全都白嫩嫩的,像上好的白玉,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
长得真好看,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要两盆。”沈朔顿了顿,又说:“四盆吧,送到小时雍坊撒子王胡同。”
他转过身,原本想问这管事,知韫都养了哪些花,每样都送两盆过来。转念又一想,新宅子还没修整好,撒子王胡同的小四合院摆不了这么多花,遂作罢,留下银子便走了。
次日晚上,沈朔从衙门里回来,花儿便送了过来。沈朔认真做了功课,知道这花不耐寒,不敢将花放在院子里,全都搬到自己房中,搁在窗台上。
他两手撑在膝盖上,视线与红色的花儿齐平,好奇地观察他们。
根茎很粗壮,全是刺,娇嫩的花儿立在荆棘之中。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没忍住用手去碰花蕊。果不其然,叫刺扎着了。并没有扎破,沈朔常年刀尖添血,刺扎一下根本不算什么,他也没当回事。
原本打算次日早上带两盆去锦衣卫衙门里,搁在案头上。谁知,早上一起来,四朵花都凋零了。
沈朔郁闷不已,站在窗台叹气。
再看手,被扎的地方似乎肿了,轻微刺痛。
……
碰到沈朔那日早上,知韫去了姨父家中。姨父说那贺表:“文字狱本身就是钻营文字,可解读的地方太多了。知韫,你闷在家中想是不行的,得去找给你爹定罪的人,看看他们抓住了哪处把柄。”
知韫不好再说,便起身告辞,姨父姨母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口。姨父低垂着头,很是羞愧地说:“知韫,别怪姨父。姨父在仕途上没什么建树,而今只想将家人照料好。你表弟还小……”
林家这一摊子事,除了杨明疏,没人愿意沾手。
当时外头并未出太阳,只是京城积了太多雪,到处惨白一片。稍微有点亮光,便被这白反射出去,难堪地照在知韫脸上。她扯出个笑说:“府里事忙,接下来恐怕都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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