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本恨人》
“桓女郎,烦请你把这套茶碗送到少府去。”
“是。”
桓训容已经在太极宫当值十余日,每日也不过是送送东西跑跑腿,甚至连直接接触那暴君给他端茶倒水磨墨的差也没有。
活轻松,人也大多和善。与她同住昭德院或是一同当差的宫人女官,和她在保持距离中又常常带着一份特别的关怀忍让,好像什么活都不好意思让她干似的。
桓训容料想,这大概也是羊五儿吩咐的,给她这“特殊身份”的“特殊照料”了。
她接过那侍御递给她的一叠茶盏,却没有直接动身,而是在原地悄悄地看了那宫人走远,忽地又转身折返了自己房中。
不一会儿她才出来,只是细看才能分辨出,除了手上端着的茶盏,袖中还多了一个藏起的小包袱。
那一日初入昭德院,桓训容向羊五问起罪臣幼婴置于何处,羊五却宽慰她莫要担忧腹中子前程,她便意识到:宫中现下,还没有罪臣幼婴。
——至少在羊五等人所知中,还没有。
她当时问起永巷宫人吃住详细,本是想起原应与她一起入宫的庾令姬,可紧接着又回想到,庾令姬提到庾家幼女或许还活着。
于是她委婉试探对方,没想到却得到了根本不相干的答复。稍微一推敲,她就明白过来,宫中人如今还完全不知晓庾徽姬的存在。
遂朝,当朝臣子满门抄斩之事虽非常见,倒也并不算罕见个例。而其中,罪臣家眷多半谪入掖庭或是教坊司。
对于没入禁中后的这些女眷,大内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买卖官奴的名义同那些女子原籍的父母家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减轻冗隶、卖朝臣一个面子,同时还能刮到最后一点油水,这已经算是天子手中一出约定俗成秘而不宣的老传统。
像是她、或是庾家其他的女儿、夫人,这些出自七姓的女郎,自是不可能一辈子在宫中为奴为婢。迟则三五载,短则半年,便自会有原籍宗族来赎。
……至少,若不是她如今被掖庭查出有孕、在皇帝面前留了名的话,本该是如此的。
可惜天道幽微,人事难量。向者岂能逆睹,如今情形十之八九出意表。
她有孕在身,又被圣上亲自点名,自己出宫之事恐怕难顺遂。
而又就在她入宫的第三天,庾司徒三族男丁尸首弃市满了三日,被颍川庾氏宗族亲眷收敛了。如今,庾家主支,也只剩宫中女眷,并同一个半岁遗孤庾徽姬。
——这也就是桓训容目前全部的希望所系了。
于是,自那日起,她便不时借着职务之便在宫中游走,明里暗里找寻几位妯娌的踪迹。现在没有消息也只是最好的消息,她唯有期盼徽姬是在与某位姊妹一处,被小心地藏起来了。
可她实在还是难忘羊五儿所说的永巷情形……她这几日每日用饭时,只是对着盘中餐,就不免想到羊五的话,食难下咽。为此,哪怕她日日搜寻无果,却仍然要偷偷剩下饭菜一直带在身上,就算不是为了那渺茫的可能性也只为让自己的良心稍许好过。
或许今天就能找到些许线索呢。
怀揣着这个念头,她端着茶碗跨出昭德院门槛,装着胡饼和肉脯的小麻布包裹在袖中微微晃荡。
“砰!”
“啪!咔——嚓——”
桓训容后退几步,揉了揉自己被这一突然的迎面相撞撞得生疼的胸口,反应过来去看被碰掉在地上的那套茶具,却已然无可挽回:方才还完好崭新的一套越窑青瓷杯,现在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宫道上。
她无可避免地迁怒着看向那个撞过来的来人,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自己肩膀高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估量不过十岁出头,着皂衣,身量清瘦,眉眼间有些这个年纪男童特有的雌雄难辨。
然而,她第一个注意到的却是他脸上大大小小的疤和淤青:不深也不重,但已足够破相;然后是他乱糟糟的、东一块西一块被剃秃,束不起来的头发,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正当她还在被眼前一幕震荡得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的时候,那孩子却已经跪在地上,连嗑响头:“女史恕罪!女史恕罪!奴行路莽撞,冲撞了女史……”
此处不过刚走出昭德院不远,往来女官宫人频繁,这番场景若是被人注意到恐怕后果难料。
桓训容有些慌张地张望一圈四周,赶忙地把他拉起来,草草拾起地上的碎瓷,领着两人匆匆拐到一旁墙角。
刚在拐角站定,那孩子作势还要继续跪下去磕头。她连忙有些不知所措地拉住他,刚刚被撞的怒气已经消失殆尽。
“你这是作甚!快快别……也别叫我女史了,我并非女官。你下次走路小心些便是……”
“谢谢女郎,女郎你真是心善!”
男童终于不再磕头,从地上爬起来。这下,她的视线正对上他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只能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你姓甚名谁,在何处当值?宫道中央,怎么这么匆忙,横冲直撞的?”
“我姓李名鲤,鲤鱼的鲤,因为我师父说那年进宫每人一盘鲤鱼就我吃得最干净——我师父是当今圣上的黄门令,皇帝的贴身常侍,黄贵人。”
说到这里,李鲤单薄的小身板也不乏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原来是那个把她当空气的黄中玉的徒弟。
真是狭路相逢,桓训容心中忍不住腹诽,自从进宫那天后她就没再见过那位黄贵人,今天倒是先撞上他徒弟了。
“那你这么行路匆匆地,又是为何呢?是你师父交给你的差事么?”
刚刚还眉飞色舞的小黄门这会儿却躲开她的目光,嗫嚅起来:“不、不是师父,也不是什么要事……太后宫里一位老贵人交给奴的事奴没办好,留了一会儿——不碍事的,奴也不过是出来晚了,着急去吃饭,才跑起来没看路,冲撞了女郎。奴该死,奴该死——”
这么说着他又要开始扇自己耳刮子。
桓训容这边厢刚刚留意到他称呼从“我”转“奴”和语气里流露出战战兢兢的一系列微妙变化,正在心下奇怪的时候,那边厢李鲤又开始自殴。
她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自己怕不是问到了什么个中秘辛,赶紧打断他:
“你再这样磕头或是打自己,只留这些茶碗在这边我一个人收拾,我收不干净给别人瞧见了,到时候你可就不止要给我一个人磕头了!”
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李鲤停下扇耳光,也没再磕头,赶忙上手来帮她把前边留在宫道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攥在袖子里。
她这才稍稳心神,确信他不会再突然“恕罪”啊“该死”啊的,从他手里接过碎瓷片,努力转移话头:“你前面说你是跑着要去吃饭?你还没吃饭么?”
“是啊,奴犯了错出来晚了,如果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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