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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本恨人》

1. 小轩窗,正梳妆

水、水……

在意识清醒之前,知觉上的干涩阵痛先一步觉醒。燥热、烦闷,干渴……

“阿嫂!阿嫂!你终于醒了!”在所有的不适之间,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恍然从很遥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

桓训容努力眨眨眼睛,眼前的一片黑暗中慢慢透出一丝光明,再然后,一张熟悉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阿嫂!你可是要水吗?”小姑庾令姬神色焦急地把她上半身扶起来。

年方及笄的女孩面若桃花,正是青春年华,可此时她却满面尘污、高髻散乱,看不出一点这个年岁高门大族的女郎该有的样子。

“阿嫂莫急,十娘这就给你喝水……”

很轻的“撕拉”一声,桓训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拂上一角轻柔的布料,接着,久违的水分就从那浸湿的布料中蜿蜒到嘴中。

她心中浮起一阵讶异,却难以抵挡叫嚣着的渴意,顺从地、急切地喝起来。

“阿嫂,你已经昏过去半天了……十娘实在是害怕……娘她已经——只余我们两个,你实在是不能再——”女孩的声音中带着点细微的哭腔。

喝了一点水稍缓舌尖干渴,桓训容神智略微清明。

她这次艰难地自己坐起,环顾四周,目光从眼前形容不整的小姑再到现下她们两人所处的这间狭小的、熟悉又陌生的偏房:她一定来过这间屋子没错,但这屋子装潢简陋,实在不似庾府上房,为何她和小姑却此时此刻恰在此处……

……庾府!

这七日混乱的记忆终于迟了一步地,如潮水般向她迎头袭来。

七日前,神鸾二年五月初十黎明时分。卫尉禁军突至,包围建业庾府。全府上下庾氏子侄、女眷、幼孺,共五百余人惶惶不明所以。

彼时不过卯时,府中诸房将将预备晨起用茶。

家僮急匆匆闯入报信之时,桓训容还当窗坐在小院梳妆镜前,闭着眼睛呼吸轻轻,感受到她郎君庾九为她摹眉的笔在她脸上拂过,男子微热的鼻息在近距离之下不可避免地喷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九公子!九夫人!祸、祸事至矣——”童子突兀的大喊如惊雷般打破了片刻的宁静,描眉的笔在脸上陡然一顿,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狼狈墨痕。

“六娘莫慌,”庾九听完家僮表明府外事变,强捺脸上焦急神色,抬手揩去她眉间多余的一笔,转而握住她宽袖下的手,年轻男人的体热随之传来,“童子一时情急,或言之过重也未可知。你我且先去前堂见过耶娘叔父,当知明细。”

竹声萧萧,行人匆匆。

此刻已距禁军围府过去半个时辰,正院大厅外,夹道、耳房内门客仆妇下人人声嘈杂、步履烦乱,大厅内围坐的庾家人却没有一人说话、没有一人动作。

颍川庾氏以“七世举秀才,五代有文集”闻名,世袭昆阳侯,至庾司徒已是四世三公,在南遂的七大姓氏中也算鼎鼎有名的一门。

庾公同兄弟共有儿女子侄十九房,如今,除了在外出任的,堂上坐着的便是所有人了。桓训容清徽二十六年嫁入庾家,过去三年里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整肃的场景。

寅时三刻,御史台侍御史持诏书符节至。“庾司徒向何在?”

座首宽袍长须夫子起身,缓步向前走去。

他俯下身朝来人微微一拜,耳旁的白玉珰和腰间的素面剑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庾某在。”

“请司徒及诸人接旨。”

见圣旨如见圣人。霎时间,大堂之上但见一片黑压压低俯的头颅,额胫同高,呼吸可闻。

“制曰:

“朕承天统,抚御万方。夫州牧之任,所以宣德化、理万民。今益州牧陈抚之,贪墨不法,侵隐官田,杀害奉使之臣。庾向身居三公,深蒙国恩,而门生故吏遍天下,不能训督座下,反有容隐之嫌……

一阵刺耳的衣肘摩擦声,跪伏的人群中开始骚乱。几个青年男声蓦地打断宣诏:“怎会!”“圣上明鉴!家公为官清明,绝无包庇隐匿之行——”

“小儿放肆!”

庾司徒却仍伏在地上并未起身,声音只是从低垂的衣摆间传来。后排骚动的几位小辈瞬时没了声音,又俯下身去。

侍御史没有发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旁观着这一幕家族内讧。他扫了一眼看不清神情的父亲和他那几位仍有冤屈之色的儿子,顿了顿继续开口:

“有司按检,罪状具在。庾向罢司徒,诸兄弟子侄有官者,并收印绶。庾家男丁俱收付廷尉狱,候议其罪。家属女眷皆禁于本第,不得出入……

人群彻底大乱,桓训容听见自己的婆母吕夫人发出一声尖叫。

可这诏书竟然还没完:

“——籍没庾向田宅奴婢,以充公府。”

吕夫人彻底昏死过去。

……

之后的整整一周是一场混乱的浩劫。

桓训容听到自己郎君的胞妹一声声疾呼“阿娘!阿娘!”可她已无暇去看顾婆母的情况。

侍御史读诏的语音方落,围在庾府外的卫尉便应声而动,破门入府,短短几瞬已然制住几个庾氏子弟。

“九郎!”她看见一个高个士卒正欲捉拿庾九,叠步扑过去,却也只抓住他的一片袖角。立即又有士卒见状围上来,扯住她后襟要把她拉开。

庾九回眸看见她也忙要挣脱身后士卒,动作间却被束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被压倒在地。他抬起脸,艰难地喊:“六娘!六娘——”

桓训容看见他湿漉漉的双眸:

“南雁北归时,夭夭桃树下——”

仲夏的暑气夹杂在湿闷的热浪中穿堂而过,使人神智昏沉,视物难清。

院中人声大叫着、哭闹着、嘶吼着,繁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然后又再次安静下来。再回头细看时,正堂梁下已没有一个庾姓男丁。

再之后是清点家产、收押女眷。桓训容觉得自己似乎根本没有在原地呆愣多久,因为御史台的动作很快。

太快了。

五月初十,卫尉围府收系庾氏男丁后交由廷尉运输带走。

五月十一,少府属吏点数家产财宝完毕,并其府中奴仆下人,偕交公府。

五月十二,户曹抄没户籍,所有女眷被收系关押在庾府偏院,其中庾向之妻、并其第九子之妻、及其第十女系于下房灶房中。

五月十三,掖庭令宣诏,庾氏上下女眷没入掖庭、褫籍为婢,择日收入禁中。是夜,庾向妻吕氏不治而亡,圣上开恩,特允葬入宗祠。

五月十四,五月十五,五月十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桓训容记得自己最初同婆母小姑一同被关入偏院之时,还曾尝试收买卫尉士卒,沟通关在别处的亲戚妯娌,或是向外打探审讯的消息。第三天,黄门前来宣召说女奴没籍,她的心变凉了一半,心下自知男丁流放也已不大可能,只怕问斩不过时间问题。

可她尚能面上忍耐宽慰小姑,而本来就体质羸弱的吕夫人却难捱重击。

桓训容与庾令姬焦急地呼唤食水医工无果直至半夜,两人看着吕氏咽了气,卫尉之人才姗姗来迟,带走了尸身。

第二日清晨,宫中来宣,说道圣上开恩允吕氏礼葬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庾令姬恨恨地瞪视着黄门恨不得从那阉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但她们不能那么做,也早已没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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