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盛夏的嘈杂

晚风卷着夏末燥热的蝉鸣，漫过整座小院。

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落日的金光剪得支离破碎，落在两张相隔不远的木桌上。一边是卸下千斤重担的林穗，一边是依旧困在泥泞里的苏晚。同样的暮色，落在两个少女身上，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命运。

林穗吃得很放松。

毛豆烧肉的油脂浸透豆粒，软糯咸香，丝瓜汤清润爽口。整整一年紧绷的神经，在合上考卷的那一刻终于松垮下来。那些熬夜刷题的深夜，一次次挫败的模考，父母反复的叮嘱，全部暂时画上句号。

她慢慢吃完晚饭，没有立刻离开。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外老巷来往的行人，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笑意。

“考完才发觉，好像也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可怕。”林穗轻声感慨，“之前总觉得，高考就是人生全部的终点。真正走完，才知道只是一段路的结束。”

温知夏收拾着旁边的餐具，闻言淡淡点头：“人总是会把眼前的难关无限放大。跨过去之后回头看，不过是人生其中一站。”

林穗笑了笑。考完试之后，她不用再赶着回家刷题，有大把可以挥霍的夏夜。她掏出手机，翻看同学群里的消息，到处都是考生释放压力的热闹。

而角落竹丛之下，苏晚安安静静坐着。

一盘清炒瓠子，一碗白米饭摆在面前。她吃得很慢，胃口始终算不上好。她远远听着林穗轻松的话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高考、未来、自由，这些词距离她，遥远得像天上的月亮。她连当下的日子，都要拼尽全力才能熬过去。

她没有说话，垂着眼，一口一口扒拉米饭。

两桌客人，两种心境，在同一个院子里互不打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路灯次第亮起。林穗看天色不早，起身结账，和温知夏道别。

“之后出分了，我还会过来。”少女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口的灯火之中。

小院里面，就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她依旧坐在原处，没有起身。桌上的饭菜已经吃完大半，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瓷碗边缘。蝉鸣此起彼伏，夜里的风稍稍褪去白日的燥热。

“别人考完试，就可以拥有新的生活。”许久，苏晚低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茫然，“我好像，看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温知夏没有走过去，站在几步开外的灶台边。

“每个人的境遇本就不一样。”她的声音平和，不带空洞的安慰，“有的人的坎，来得早；有的人，要熬很久。没有统一的时间表。”

“可是熬，好难。”苏晚的声音轻轻发颤。

这句话，是长久压抑之后的叹息。她不是不想挣脱，只是一个尚且未成年的孩子，没有经济独立，没有可以投奔的去处，所有的一切，都被家庭牢牢捆住。逃跑，无处可去；反抗，只会换来更激烈的对待。每一步，都寸步难行。

温知夏明白这份无力。道理人人都懂，可落到真实的生活里，处处都是枷锁。

“先保全自己。”她只说这一句，“保护好自己，才有机会等到往后的路。”

苏晚抿紧嘴唇，没有再接话。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浸透整条巷子，她才起身结账，拿起雨伞，默默离开小院。

往后的一段日子，小城沉浸在高考结束后的松弛氛围里。

街上随处可见卸下压力的学生，结伴逛街、聚餐。林穗隔三差五就会来小院。不用再赶着时间刷题，她可以慢慢吃饭，坐很久。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约上一两个同学。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常常铺满半张木桌。

她开始认真思索志愿填报，纠结选什么城市，什么专业。有憧憬，也有忐忑，对未知的未来既期待又惶恐。

陆屹照旧时常到访。

夏日漫长的傍晚，他偶尔会带一本书过来，吃完饭，就在竹帘之下静静阅读。有一回傍晚，客人不多，闲来无事，两人简单闲谈几句。温知夏才慢慢拼凑出他完整的过往。

从前在一线城市互联网行业，连续数年高强度加班，无休止的项目、熬夜、内卷。身体率先亮起红灯，失眠、心悸，长期精神内耗把人压到濒临崩溃。大病一场之后，他毅然放弃大城市高薪岗位，调动来到这座节奏舒缓的小城。没有远大的事业野心，只想好好过日子，把透支的身心一点点养回来。

“很多人不能理解。”陆屹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望向院外的老槐树，“放弃高薪，跑到小地方，旁人都觉得是退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捡回我自己。”

温知夏深有体会。当初她放弃大城市的研发岗位回到家乡开私厨，何尝不是同样的心境。厌倦了无休止迎合市场、迎合流量，只想守一方小院，顺着四季做家常菜。

“日子终究是过给自己的。”温知夏说道，“不必活在别人的评判标准里面。”

简单几句交谈，点到为止。客人与店主之间，始终维持着舒服的边界，不深挖彼此全部过往。

陈阿婆依旧常常送来菜园的鲜菜。盛夏的菜园一派繁茂，黄瓜、豆角、丝瓜源源不断。闲暇时，她摇着蒲扇坐在屋檐下，聊街坊琐事，聊即将到来的出分时刻。

“再过一阵子，高考分数就要出来咯，几家欢喜几家愁。”阿婆叹道，“盼着孩子们都能得偿所愿。”

小院日子缓缓流淌，只是苏晚的状态，却一日比一日沉郁。

她依旧每天傍晚过来吃饭，那是她一天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喘息的时刻。只是脸上的伤痕反复出现，新旧交错。有时候是颧骨淡淡的淤青，有时候手腕袖口遮掩不住的磕碰痕迹。整个人愈发沉默，眼神里面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不再主动吐露半句心事，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吃饭，安静吹风。那个雨夜的崩溃，仿佛已经被她深深埋藏。

温知夏看在眼里，却依旧恪守分寸。不强行追问，不强行介入。只是饭菜依旧按时端上，热茶水、凉绿豆汤照旧会悄悄递过去。如果对方不主动打开心扉，所有的打探，都只会变成伤害。

可有些矛盾，不会因为回避就自动消失。

冲突爆发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那天傍晚，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一丝风都没有。乌云在天边堆积，预示又一场雷雨将至。预约的客人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苏晚坐在竹影下吃饭。

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面色铁青，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目光穿过院子，一眼就锁定角落里面的苏晚。女人身上带着浓烈的怒火，呼吸粗重，一眼看见躲在这里的女儿，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在这里！”

女人几步跨进院子，脚步声重重踩在青石板上。

苏晚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落在桌面上。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她。

“跑，我让你跑！放学不回家，天天躲到这种地方来，家里的事你一点都不管！”女人快步冲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拽苏晚的胳膊。

温知夏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这里是我的店，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力量。

中年女人被拦住，怒火转向温知夏，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满是指责：“你是谁？我家孩子天天往你这里跑，是不是你蛊惑她？一个女孩子不回家，天天泡在外头，都是被你这种地方惯出来的毛病！”

“我只是开店做生意，她过来吃饭。”温知夏神色不变，“孩子在这里安安静静吃饭，没有惹任何麻烦。有矛盾，可以回家沟通，不要在店里争吵，更不要动手。”

“我的女儿，我怎么管教，轮不到外人插手！”女人情绪激动，嗓门拔高，“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躲，家里一团糟，什么都不管！”

苏晚蜷缩在桌子的角落，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嘴唇死死咬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巨大的羞耻感包裹住她，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被当众摊开在陌生人眼前，难堪、恐惧，一并涌上来。

巷口已经有路过的街坊听见吵闹，探头探脑往院子里面张望。

温知夏清楚，当众对峙，只会激化矛盾。现在强硬阻拦，女人带苏晚回家之后，等待少女的，只会是更加激烈的争吵与报复。外人拦得住这一刻，拦不住关上家门之后的家庭。

“不管家里发生什么，当众拉扯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温知夏稳住语调，“孩子饭还没有吃完，你先冷静一点。”

“吃什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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