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烟何平楚》
周容的目光落在庙中少女手中的红线上,这一丝红线,真的能牵住所谓的幸福和良缘吗?
她又想起月老殿外的满墙红绸,想起那些小娘子虔诚双手合十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这些事,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此刻周容连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个少女之心在此刻呼之欲出,而她又无意识地用天子之威的身份来压抑那个真实的自己——压抑那个对感情有着美好期盼名叫“周容”的女娘。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腕,空荡荡的。心想自己作为一个女扮男装的天子,一个刚刚被推开的人,这辈子的姻缘大约早就在她穿上那身龙袍的时候一并掐断了。
她未来会应着天下人的意愿,以男子的身份娶妻,立后,纳妃,联姻吗?她不敢想象自己这“阴差阳错”的姻缘线。
"陛下——"
巫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过去,从月老殿的案上祈了两枚红线,然后对她说,"来都来了,讨个好兆头。"
"你想娶妻了?"
"对爱情的向往,这是人之常情。"巫渡说,"不试试月老的红线,可万一灵呢!"
周容愣了一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巫渡已经将红线系在了她的手腕上,红线联结在腕上里脉搏最近的位置,隔着肌肤,她的血液和红线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蔓延,流淌。
殿里的庙祝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角落里一张旧木桌后面,正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泛黄的簿子。
"两位公子,要不要看看姻缘?"
周容正要开口说不用,巫渡已经在她之前应了:"劳烦。"
老者让他们各伸一只手,枯瘦的指尖先搭上巫渡的掌心,闭眼默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神色里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这位公子的正缘,是个贵人。您这一生需得渡化一人,方能修成正果。待劫数尽了,两人恩爱绵长,白头到老。"
巫渡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多谢。"
老者的目光转向周容。手指搭上她掌心的那一瞬,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又松开了,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等他再睁眼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这位公子……"他犹豫地顿了一下,"前期感情不易,命中有一桃花煞。煞气重者,恐有性命之忧,感情上不破不立,先死后生。等劫一过——"
庙祝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了半寸。
"正缘自显。"
"什么劫?"
"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只管看姻缘,生死劫不在贫道辖内。公子若想解煞,须得自己渡。"
其实不用庙祝多言,周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大概猜测到庙祝言语中所谓的桃花煞是谁——那个人怪不得能让她魂牵梦萦,甚至飞蛾扑火。
她和某人,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走到了相互猜忌,相互防备的地步。
周容站在桌旁,掌心还残留着老者指尖的余温,庙祝那句"桃花煞"像一根荆棘,勒住她的心房,扎进她的心室,让她痛的不能呼吸。
不破不立,先死而后生?
她心里忽然浮起楚平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那句"没什么好记的",心口那根刺又往里钻了半寸。这桃花煞,也是真的“煞”呐......
巫渡看穿她的心事,于是牵起她腕中的红线,然后嘴里念叨着一段小咒语,然后只见她手中的红线变成一个悬着小铃铛的红绳,而红绳下方的手腕上,皮肤上浮现出条绕着手腕的红线——像血管一样长在了腕处。
“这是什么?”
"我在红线上施了法,它已经和你心脉连成一气。这条红线会给你带来好运,若真遇了凶险,它能救你一命。"
周容低头看着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和红线,带着一点浅浅的暖意。
“谢谢你,巫渡。”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对巫渡说“谢谢”了,巫渡的法术玄机她见识过,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巫渡产生了无条件的信任和......些许依赖。
巫渡背过去一只手,在周容看不见的地方,巫渡手腕上也出现了一条红线——悄然之间,他将两个人的红线牵在了一起,两人会不会结成喜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了这条红线,以后周容遇到生死之危,他就能立刻出现在她身边。
至于是否喜结连理,他还是尊重红线的习俗"信则灵。"
青砖地上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巫渡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月老殿的门槛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在两个走后,庙祝摇着蒲扇,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念叨:“这两位公子倒是缘分颇深——若是一男一女,必是天作之合的正缘之象;但怎么偏偏都是男儿郎......可惜了多好的缘分呐。”
刚出殿门,两人同时打了个喷嚏。
“这月老庙还真有点说法呐!”
两人都一致感叹,是不是自己被正缘念叨了,这月老庙还真的有点东西在。
殿外日光正盛,微风徐来,吹的庙内满墙红绸随风而动。
月老殿旁边不远处是青龙殿。
青龙殿在西侧,比正殿冷清许多。殿门半掩着,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疏疏落落的,像有人漫不经心地拨着一把旧琴。
周容正仰头看殿内那幅青龙壁画,壁画上的龙身鳞片用金粉描过,日光斜照进来时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刚要转头问巫渡这画的是什么年代的,却见他站在殿门口没进来。
日光落在巫渡的脸上,有一瞬间周容有种错觉——巫渡身上好像和壁上龙鳞闪烁着神似的光。
而在两个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的长袍的人,在壁画的阴影里像一截不起眼的廊柱,在暗中窥伺着两人。
巫渡转过头来,对着周容拱了拱手:"陛下,臣想起有件私事要办,容臣先告辞一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允许了。
巫渡转身往偏殿后面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日快。青袍的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月门,消失在拐角后面。
那座院子很偏僻,墙角的青苔爬了半尺高,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把日头遮了大半,院子里阴凉凉的。
巫渡在树底下站定了,背着身没有回头。脚步声从月门那边过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衣料窸窣一响,那人跪了下去。
"臣——参见八皇子。"
巫渡闭了一下眼,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东国使臣宋怀,他认得这张脸,是东帝身边的老臣,他还在东国时此人已是礼部侍郎,如今大约升了。
"起来。"巫渡说,"这儿不是东国,别跪。"
"殿下,臣找您找了足足三年!上次北帝登基,各国朝见,臣在使臣队列里远远看见您站在北国天子身旁,差点没有认出来您。"
“那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宋怀继续道:"陛下他……年迈了。身子大不如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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