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姜菀之在听得假山外脚步声时,脑中飞快转过谋划。她几乎是瞬间便敛去了周身锐气,白皙脸颊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抹羞愤的酡红。
“裴公子!你...你快莫要胡言乱语了!真是登徒子做派!”
姜菀之羞恼地低呼了一声,揪紧了手中的素色手帕,甚至连地上的油纸伞都顾不得捡,佯装承受不住这般执着的追求,红着脸提着裙摆,从假山的另一侧小跑逃开了。
她刚跑开,秦雅便撑着一把竹骨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缓缓走来,眼底隐现一丝世家女子高高在上的轻蔑。
她走上前,看着立在细雨中凝望姜菀之离去方向出神的“裴知礼”,浅笑调侃:“裴公子,这可是秦府后宅。您这般围追堵截侯府贵客,若是传了出去,不怕坏了人家姑娘的闺阁名声?”
裴熙野转过身来。
此时他的衣角已被斜雨淋得微湿,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朝着秦雅作了个揖,声音里少了几分方才的轻浮,反倒带上了几分求索不得的焦灼与诚恳:
“二小姐见笑了。在下虽是个终日与铜臭打交道的俗人,倒也分得出鱼目与美玉。那日运河惊鸿一瞥,姜姑娘的影子便扎在心里了。在下自问在江南有些家底,绝非有意轻薄,实在是诚心向往,虽未有官身,祖亲早年也是榜上皇商,还望二小姐在府上替在下指条明路,在下定有重谢!”
他这番话将一个家财万贯、自视甚高却偏偏在情关上栽了跟头的痴情富商,演得浑然天成。
秦雅看着眼前这个年少气盛且显然陷于情网的商贾,心中那点算计迅速盘算开来。
今晚漕运接头,确实因为官府查得紧,资金周转出了缺口。这姓裴的既然自己撞上门来,若能将他也诱去画舫,不仅能解了燃眉之急,还能顺理成章地设个局,把柳昭君姨甥也能一网打尽。
不过,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蹙眉,叹息道:“裴公子,非是秦雅不帮您。只是姜姑娘寄人篱下,名声最是重要。您这般唐突,她一个清白姑娘家,怎能不惧?”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波温柔,神态中满是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端庄大方。
那一瞬间,哪怕是深谙查案之道的裴熙野,看着那张毫无破绽的温婉面庞,心头都微微晃了晃。
这个女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被伪装的世家规矩彻底浸透,其真心假意,隐藏得实在太深。
裴熙野压下心头异样,面上作出商人逐利的干脆,低声道:“二小姐,实不相瞒。在下愿出白银万两,直接买下湖州码头的两艘货船送给二小姐作为谢礼。只要今晚能让在下与姜姑娘在清净地方说上几句话,这万两白银,明日便能送到府上。”
秦雅听得“货船”与“万两白银”,眼底贪婪的微光乍现。
她抿唇一笑,佯装推拒了几次,见裴熙野仍不肯放弃,这才叹道:“罢了,瞧裴公子也是个痴人。今晚戌时,运河上的‘春波绿’画舫有一场江南雅友的聚会,我原也是要去的。届时我便带上姜姑娘同去,有我在旁,也免了旁人的闲话。只盼裴公子今晚,莫要再这般鲁莽了。”
“多谢二小姐!在下感激不尽!”
裴熙野连连躬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而真挚的笑容。
他这次是真的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只自作聪明、自命清高的“叶蝶”,终于一头撞入他们抛下的网,再也挣脱不得了。
——
夜半,运河上一叶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离“春波绿”画舫不远的芦苇荡里。
为了做足“深夜私会”的戏码,以防运河两岸秦雅布下的眼线起疑,姜菀之与裴熙野不得不挤在狭窄的船舱中。
“啪嗒。”
外头忽地传来巡逻画舫划过水面的声音,伴随着几声低沉的盘问。
“哨探来了。”裴熙野神色一凛,瞬间将舱内微弱的灯火熄灭。
船舱内刹那间陷入黑暗,盘查的动静越来越近,狭小空间里避无可避。
为了不让外头的火光照出两人的身影,裴熙野长臂微展,将姜菀之往怀里揽了揽,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挡在舱壁隐蔽角落。
黑暗中,两人呼吸随着动作猝然交缠在一起。裴熙野身上温度滚烫,隔着薄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姜菀之身子微微僵了僵,嗓音清冷:“别动。”
她掌心抵在少年胸膛上,强行撑出了一寸不容逾越的距离。掌心下是他因警惕而紧绷的胸肌,还有擂鼓般急促的心跳。
裴熙野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垂眸看着黑暗中女子模糊的轮廓,勉力克制着呼吸,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保持着分寸,少年双臂虚虚地环在她身侧,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替她挡去窗缝里飘进来的冰冷雨丝,再不敢往前半步。
直到外头的巡逻船渐渐远去。
裴熙野立刻知礼地往后退开,规规矩矩地收回手,温和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姐姐别恼,方才情势所迫,是在下失礼了。”
姜菀之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他胸膛上的滚烫温度。
她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忽略方才耳侧烫意,淡淡道:“无事,上船吧。”
借着夜雨的掩护,两道身影无人察觉下轻盈掠上“春波绿”的后舱。
姜裴二人隐在暗格的屏风后,本已做好了给秦雅“反将一军”的周全准备。
然而,当密舱的沉重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进来的却并非一身孝服的秦雅,而是一个穿着蓑衣、身形臃肿肥胖的男子。
是秦雅那表面憨厚的夫君,许德厚!
而密舱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穿着破旧绸衣的独眼老头,正抽着旱烟。
“许兄,你可算来了。”独眼老头吐出一口浓烟,将萎缩的瘸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你那位小娇妻,这会儿怕是还在岸上得意洋洋地布置陷阱,想着怎么把那表小姐和那个暴发户一网打尽呢。她哪知道,你给她引路找的那两个‘替死鬼’,其实是送上门来替你背黑锅的?”
许德厚慢条斯理解下湿衣,脸上的憨厚笑意瞬间蜕变阴鸷:“妇人愚钝,见识短浅。”
“咳咳,秦兄莫恼。”独眼老人笑得咳出声:“清流世家小姐的傲骨,等秦家彻底倒下,她成了钦犯,你便可将她锁在暗室里,百般作践。到那时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叫痛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屏风后,裴熙野闻见他们剖露污糟的言语,拳头比姜菀之握得还紧,周身杀意险些按捺不住。
可他终究强行忍了下来,呼吸沉稳如初,并未暴露半点声息,倒是让姜菀之侧目多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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