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野头昏脑涨地醒来，入眼是略显昏暗的石壁，四肢沉重如铅。他试着动了动，才发现手脚皆被铁链缚住，随着伸展动作，铁链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此处虽是一间地牢，布置得却并无阴森之气。身下的床榻垫得厚实，盖在身上的也是适应时节的软和锦被。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山茶香，和记忆里姜菀之身上的清冷香气渐渐重合。裴熙野愣了片刻，原先紧绷的身躯反倒彻底松了下来。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腕，听着那铁链叮当作响，非但不觉刺耳，反倒觉得这响动悦耳得紧。

地牢石壁上嵌着透气的小窗，漏进几缕天光，恰好落在他腕间。铁链之下，还覆着一圈麻绳勒过的红痕，那是昨夜姜菀之亲手捆上去的，力道微狠，留下的印记却不深，似乎但还留着余力。

他盯着那道红痕，脑海中浮现出对方冷着脸、绕过绳索将他一道道捆缚结实，却又舍不下力气将他勒过头的纠结模样，竟不由自主地低笑出声，透着股奇异的满足。

外头传来门锁扣动的轻响，裴熙野神色瞬变，几乎是立刻收敛了笑意，换上病恹恹的可怜模样。

然而进来的却不是他所想之人，反而是之前见过对方身侧的小丫鬟，端着吃食鼓着腮帮走进来。

元宝把食盒往石桌上重重一磕，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骂：“厚脸皮的登徒子！三更半夜翻小姐窗子，害我大清早出府偷偷给你送饭。大公子近来格外关照听雨阁，要是被他发现，我们都得玩完。”

裴熙野也不恼，只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讨好：“劳烦妹妹帮我跟你家小姐说一声，我没有半点闹事的意思，会老实待着，只想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过来看看我？”

“还想让小姐来看你？”元宝气不打一处来，拿起筷子往白瓷碗里重重一戳，碗沿磕出清脆的响声，“要不是她说留着你这条命还有点用处，我早往饭里下毒送你归西了！你给我安分些，这儿可不是侯府，是沉风堂的暗哨！吃完老实待着，别想耍花招。”

她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和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推到他面前。裴熙野盯着那碟糕点，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瞬间柔软了下来。是姜母最擅的桂花糕，他儿时极爱的滋味。

没想到她竟还记得。

少年拈起糕体轻嗅花香，闻出手艺不俗，弯起桃花眸：“替我谢谢姐姐，就说我都听她的，一定好好待着，绝不乱跑。”

元宝看着他捆着铁链还甘之如饴的样子，小声骂了句“疯子”，撂下食盒转身就走，落锁的咔哒声再响，地牢里又恢复了安静。

裴熙野靠着软枕，慢条斯理咬下一口桂花糕。竟与十年前她分给他的那半块滋味一模一样。他抬眼望着石窗漏进的那缕残碎天光，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反正被她绑在这里也挺好。至少，再也不用怕她突然躲起来，再也不用隔着茫茫人海去茫然寻她了。

与此同时，城门附近茶肆二楼。

姜菀临窗而立之，看着全城部署之下，锦衣卫盯着来往出入之人，挨个细查长相出城之人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烦躁。

徐钦倒真是恨透了“拐走他徒弟的山鬼”。

不过，既然裴熙野自己撞上了门，又恰好传出了她将人掳走的流言，干脆弄假成真。今早楚鸿等刑部官员北上述职，停滞多日的商路也不得不复苏，这金陵城的棋局，一下子就乱了章法，也更方便她浑水摸鱼。

她回眸，对身后黑脸大汉模样的车夫道：“刑部北上述职，外聘了几个金陵马夫，恰好有一人我认得。他知我身份，性劣却懦弱贪财，这种人最易收买，反而可靠。此行他须回北边靳山老家，也好替将军掩护，到了安全之地，您可随时脱身。”

易容后的赵雪点头：“多谢了，姜姑娘。若是为防事后漏风，我可寻个机会做掉他...”

“不必。”姜菀之轻笑：“他罪不至死，家中尚有跛脚老父与妻儿待哺。且北城那边有沉风堂的眼线，或还有用。多谢您好意。”

赵雪眼中闪过欣赏：“本以为山鬼冷面无情，未想姜姑娘却讲江湖道义。也罢，此行我替你看好他，免生事端。大恩无以为报，除那枚旧符外，我唯有一言相告：小心齐王。”

姜菀之微顿。

世人皆知贤王能文能武，野心暗藏，极有可能效仿圣上当年旧事，与皇长孙争夺帝位。而齐王，是个沉溺酒色、懦弱胆小了几十年的富贵闲人，若真是伪装，此人心机当不可小觑。

“多谢赵将军提醒。”她思索片刻，肃然抱拳：“此行山高水长，愿将军一路平安。”

赵雪回敬一礼，身形矫健地跃下房檐，迅速在嘈杂人群中隐没了身形，悄无声息地混入那支整装待发的出城队伍。

见刑部的队伍渐行渐远，姜菀之压了压斗笠，正欲起身，余光瞥见下方闹市口刚开张的水香居。鬼使神差地，她足尖一转落入后巷，竟耐着性子去排队拎了两只油纸包着的带卤鸭腿。

等她提着鸭腿回到沉风堂隐秘的地牢入口，就见元宝一脸难色地迎了上来：“小...堂主，您可算回来了。”

姜菀之见她这副神情，心头一跳，转身便往地牢深处疾走，冷声问：“跑了？”

“这倒没有。”

“闹了？”

“也没有。”元宝语气愈发复杂，“甚至...心情好得很。”

姜菀之实在想不出还能出什么岔子：“到底怎么了？”

元宝一言难尽：“是百面相...”

两人匆匆走至地牢，还未入门，便感觉迎面一股冷意。

萧无咎脸上还带着任务未卸的胡茬，那张惯常用来伪装的脸此刻冷若冰霜，正居高临下地盯着牢内少年：“裴大人难得来我沉风堂做客，本座自当尽地主之谊。只是近日堂中事务繁杂，不知裴大人可愿助一臂之力？譬如...把你锦衣卫近来盯上的几桩大案，详详细细说与本座听听。”

裴熙野好似尚未缚着沉重的铁链，姿态闲适靠在软枕上，嘴角噙笑，咬着桂花糕好整以暇：“前辈客气了。既是姐姐当堂，裴某自当从命。只是有些案子牵扯朝堂隐秘，前辈确定要听？万一传出半个字去，于沉风堂恐有不便。”

“我沉风堂背负的人命官司还少吗，何惧当朝针对？”萧无咎眸色锋利，正欲再逼，耳尖微动，捕捉到了铁栏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姜菀之端着刚沏好的茶盏走入，语调平静：“师弟，出任务辛苦了，先用茶。”

这是他们少年练功时留下的默契，也是姜菀之示弱求和的信号。自她掌管沉风堂上位后，极少再对下属显露这般姿态，如今一出，便是半退半压，明摆着是在给地牢里的少年打圆场，示意萧无咎各让一步。

萧无咎眉头深锁，目光在姜菀之和那盏茶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冷冷横了裴熙野一眼，转身欲走。

裴熙野一见姜菀之的身影，原本面对萧无咎时那股好整以暇的阴阳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声音低柔得几乎带了鼻音：“姐姐...你总算来了。”

那模样与当年总跟在她身后、怕被丢下的小哑巴如出一辙，委屈中又藏着一点不怕她看懂的狡黠。

萧无咎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握剑的手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脸色瞬间沉如寒铁：“师姐自然信我，何须你在此装腔作势。”

裴熙野不恼，反倒笑了笑：“萧护法误会了。裴某只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见到了唯一的故人，难免情难自禁，抒发心迹。”

姜菀之见两人又要剑拔弩张，只淡淡开口打断：“好了。眼下并非敌人，何必针锋相对。裴公子暂住此处，师弟也别总板着脸。”

萧无咎咬牙瞥她一眼，拂袖而去，元宝也跟着识趣地退了出去。

地牢里只剩两人。裴熙野望着那背影，唇角勾起一丝玩味。转向姜菀之时，那抹锋芒瞬间消融，眼尾染上委屈：“姐姐何时多了个这么凶的师弟？方才那眼神，倒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姜菀之没搭理他的装模作样，径直打开铁栏走了进去。

她在石桌旁坐定，将那还透着余温的油纸包顺手扔在桌上。牢门就这么大敞着，似乎完全不担心面前的锦衣卫高手会突然发难。

“你甘心被我囚在这里？”

裴熙野借势歪在软枕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锦衣卫近日大案已了，师傅与知远大人皆已归宁，幸得姐姐出手‘相帮’，我正好躲个清静，休个长假。”

“你如今知晓我身份，若还归锦衣卫，便是对我和沉风堂最大的威胁。”姜菀之倾身靠近，指尖勾住他腕间的一环铁链猛地一拽，整个人欺身而上，阴影严丝合缝地笼罩住他，““若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放你走呢？”

空气骤静，唯有裴熙野腕间铁链轻晃的细响。

少年被她拽近了几寸，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渐重，胸膛起伏明显。

她本以为这番试探会激起他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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