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乌云压顶,风裹残云,鼓楼檐角的铜铃被狂风扯得骤然狂响,声声紧促,似在为这场惊天巨变而鸣。
姜菀之立于檐脊,解下腰间细弦,将一截指长的玉哨衔于唇下,哨音瞬间破空而出,清越悠长,每一声都精准地楔入午时更鼓的间隙,借着风势,顺着金陵纵横交错的街巷席卷而去。竟生生压过了满城嘈杂。
这便是沉风堂密不外传的机要之物“惊鸿引”,可做短笛,可做联哨。其身虽小,响声却如龙吟惊空,足以穿云裂石。
楼下本在围观搜捕重犯的百姓纷纷仰头,先是惊疑,继而哗然。
“今儿午时鼓声怎地如此刺耳?”
“那是哨音!快瞧,鼓楼顶上有人,好大的胆子!”
“不止一个...天哪,那人拔刀了!”
“他把一个麻袋悬在半空了...麻袋里在动,是个人!是个活人!”
裴熙野纵马疾驰至半途,骤然听见鼓楼方向人声鼎沸,那缕裹着杀意的笛音顺着风钻入耳膜,顿时心头一沉。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嘶人立,扬声对身后亲兵下令:“留一半人继续封城搜捕,剩下的跟我去鼓楼!”
话音未落便率先调转马头,往鼓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楚鸿早已和刘诚等人闻讯围在了鼓楼下。刘诚观其中一人浑身黑衣,面覆黑巾,腰间弯刀森然,骤然变色:“山鬼——”
“闭嘴!”楚鸿厉声截断,一把封住他的口,“此刻万民围观,曝出他的身份只会让满城大乱,正中这狂徒的下怀!”
刘诚狠狠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语调发颤:“山鬼向来子夜行凶,如今竟敢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立于鼓楼顶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楚鸿目光掠过那用刀柄悬空吊起、沾染血痕的麻袋,估摸着藏人的可能性,面色逐渐沉重:“他就是要逼咱们当场处置杜承,堵了所有人的嘴,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遂他的愿。带人封锁各处巷口,驱散周遭百姓!我去楼上拿人。”
“我跟你一起!”身后马蹄声疾驰而来,裴熙野带着亲兵撞开人群,勒马停在二人面前。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高处的身影,嘶哑问道:“上面...是谁?”
“除了山鬼还能有谁!”刘诚咬着牙,抬抬下巴指了指楼顶,“那吊着的麻袋里绑的,十有八九就是杜承,这是摆明了要把丑事晾在金陵百姓眼皮子底下。”
裴熙野翻腕拔/出佩剑,指尖扣紧剑柄,靴底在马镫上狠狠一蹬:“实况紧急,我不作自谦,轻功上好,先上去堵截,你们带人包抄。”
人已轻身掠起,足尖踏过楼沿栏杆,几个起落便攀至鼓楼飞檐之下。
卷着笛音的狂风尚刮得他睁不开眼,刚探手扣住檐角,一道寒芒便冲着他面门直刺而来。
裴熙野慌忙偏头避让,长剑横挡,剧烈的撞击震得他虎口发麻。抬眼望去,黑衣人一身玄色短打,乌发高高束起,粗糙嗓音寒冷如冰。
“莫要碍事。”山鬼一双眼眸隐在斗笠之下,神情莫辨,“教这出戏唱完。”
裴熙野翻转剑柄,抹开唇角的一丝弧度,却不见笑意:“这可不成。三法司与锦衣卫齐聚于此,前辈当众行刑,便是成心打大衍律例的脸。届时四部联手,纵您有通天之能,也难逃这天罗地网。”
山鬼隐在斗笠后的目光透着讥讽:“就凭你们?”
裴熙野还未答话,身侧楼砖已传来靴底蹭过木瓦的轻响,楚鸿带队向鼓楼攀来,数道弓箭对准了楼顶上方的黑影。
“山鬼!私刑处断朝廷要犯,乃是死罪!”楚鸿沉声喝令,箭锋死死锁住那只晃荡的麻袋,“杜承身系重案,自有三司会审公断,轮不到你在此草菅人命!”
山鬼闻言低笑出声:“朝廷会审?杜承背下十几条人命,收了北府多少脏银,你们心里比我清楚。真要会审,审的是杜承,还是你们头顶上那些坐享其成的官?
她手腕倏然一旋,悬着麻袋的长刀偏了半寸。麻袋顺着刀背寸寸滑落,底下百姓见状齐声惊呼,哄闹声更乱了。
裴熙野见状,足尖暴起掠向前方,却被对方横刃一击。沉重刀锋挟裹烈风劈面而至,逼得他俯首趴伏在木栏之上,竟连那麻袋的边角都未曾摸到。
“说了,教你们再等一等。”山鬼肃然冷声,“今日这出戏的主角,可不是我。”
楼顶暗处,一道身影缓步踱出。赵雪披着一身斑驳旧甲,霜发间扎着一道悼念亡者的素巾,背脊挺拔如松。她踏着残砖碎瓦走至边缘,自高处从容俯视。
“赵姨!”裴熙野霎时失声。
楚鸿瞥见,立刻示意守兵收起弓箭,暂按不动。
裴熙野压低声音,带着急切,也带着几分惶惧:“您三思,此举之后,再无退路。赵姨,若您愿意,我愿尊你如义母,国公府可以——”
“小熙。”赵雪温声截断他,侧过脸,笑意平静,“我上战场那年还没马蹬高,刀口上活下来的人,只认一件事:有些账,今日不结,只能埋进土里烂成冤魂。我这条老命,本就是捡来的,今日既站在这里,便从没想过活着回去。你素来通透,不必劝我。”
言罢,她眼神渐冷,一把挑起长刀顺过麻袋,好似挥舞战鼓鼓锤一般,用力掼向鼓面。麻袋重重撞击大鼓,发出沉闷巨响。
杜承方从昏迷中惊醒,脊背撞击地面的剧痛混着耳畔轰鸣,让他内脏翻涌,生生呕出一口血水出来。他从松垮的袋口滚落,视野模糊间,只看清了悬在喉头的那抹刀光。
与十年前,恩爱发妻得知自己反水,盛怒之下,反抗威逼他的刀锋丝毫无差。
当时他是怎么说来着?
哦,他推锅给了贤王,一番肺腑誓言:“吾妻自可杀我剐我,但吾心无愧,暂投贤王麾下不过是虚与委蛇,不出十日,定还赵家清白!若违此誓,愿遭刀刃穿心之苦。”
当时话尽,他那未曾见过人心险恶、好骗心软的贵女夫人,一脸天真地信了他的诱哄,颤抖着收了长刀,浑不知枕边人以关心的名义给她灌下了掺入软骨散的安神茶。自此,他终于用阴诡手段,将那道原本灼目难及的光芒,彻底囚于掌心。
他爱她,因她是他半生苦难里唯一触及心间的温软与明亮;他也恨她,恨赵家人审视卑微赘婿的目光,恨她不肯折断羽翼做他的掌中雀,恨她永远那般坚定无畏,始终不肯向他屈身依伏。
“夫人...如此激进...小心赵府清白...”
杜承被赵雪死死攥住后颈,如提死狗般拎离地面,喉间只得溢出破碎的气声,仰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底尽是哀求与乞怜。
赵雪将他重重掼在地面,脚尖碾着他后颈骨缝,看着他疼得指甲都抠进青石板,昔日风光霁月的仇人狼狈蜷缩成一团,眼中恨意未减少一分。
“你也配提赵府的清白?你害我赵家血流满门、满门英烈沦为枯骨之时,怎么不觉激进?!”赵雪咬牙切齿,脚下力道愈沉,恨不得将那截喉管生生踩碎。
下一瞬,她单手耍起长刀,挑起杜承衣领,再度将他悬在顶楼之外,听着楼下惊讶的嘲呼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嘴角终于勾起快意的弧度。
“夫人...夫人!雪娘!求你了,饶我...”
长刀微颤,将杜承悬在百尺高空。他往下一瞥,看见那足以让人落下粉身碎骨的高度,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丑态毕露。
赵雪满目讥讽:“我惯会演戏自持的好夫君,昔日整洁体面的左都御史,原来剥了这层皮,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摇尾乞怜的邋遢鬼。”
她对着楼下扬声开口,声音顺着风传得又远又清,字字砸进每个围观百姓的耳里:“诸位金陵父老看好了!这奸贼杜承,当年承我父赵崇赏识提携,方能转圜于权贵之间。谁知他转头便收了北府脏银,构陷恩师通敌,害我赵家满门三十二口,尽成黄泉冤魂!我赵家三代镇守西陲,流过的血能浇透这金陵城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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