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
元熙二十六年,元熙帝赵恪依旧会想起,太和二十三年的那个春日。
那时他还只是宫中一个无人问津的皇子,而封决云,是他恩师封继儒家中那个有“神童”之称的小女儿。
他从未想过,这个眼神清亮如寒星的小女孩,会成为他一生功业的缔造者,亦是他一生罪孽的见证者。更未想过,他于乱葬岗救起她时种下的因,会在二十年后,结出那样一颗剜心蚀骨的果。
而一切,都始于那日,在暴雨中将她救下。
......
封决云之父封继儒,年少博通经史,诗赋冠绝一时,被举荐赴御前应试,先帝特赐进士出身。后授国子监直讲,教授皇子、朝中宗室子弟。
太和二十三年,封继儒如往日一般走进国子监学堂,瞥见了角落中新来的皇子——赵恪,因其母妃早年因“私结外臣、干政结党”而获罪,受母族牵连,直至十二岁才得以入国子监听讲。
封继儒瞧他身姿单薄,已是初春,还穿着厚重旧绵襦,再瞧瞧其他皇子多软绢襦外搭薄氅。
封继儒:“诸位殿下,微臣昨日重读明人文集,文宪先生言‘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至今读罢,仍觉感触颇多。今朝立春,万象更新,望诸位殿下皆能重经书道义,轻外物享乐。”
赵恪听完封先生的宽慰之语,即刻便明白这句话是说给自己的,其实他不是没有春日薄氅——只是他自幼深知,藏锋,方能久安。
自母妃获罪后,赵恪常年被皇室宗亲冷落轻视,无依无靠,不似其他皇子有母族依仗。可他从未自弃,自幼埋首书卷,寒暑不辍——他知道,唯有加倍努力,才能弥补差距。
散学后,待其他皇子都已离开。赵恪走到封继儒跟前,深鞠一躬:“多谢封先生照拂。”
封继儒受宠若惊地扶起赵恪:“殿下不必多礼!传道授业乃是微臣分内之事。今后,殿下若有疑问,尽可向臣直言,不要生分。”
此次之后,赵恪经常向封继儒请教,封继儒自然倾力相授。日久相处下来,封继儒发觉赵恪虽待人温和有礼,但其实生性疏离,遇事表面上应承,心中却早有定见。治学刻苦,每日卯初便抵达学堂,直至戌时暮色深沉才离开。所学经义,隔三两月再抽查,也分毫不忘。这般年纪,书法尤其出众,临摹张旭狂草最得其飘逸神韵——只是似乎身上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封继儒欣喜低吟道:“如若仔细教导,来日必为栋梁。”
封继儒的夫人周氏正抱着幼女封决云逗乐,突然严肃说道:“相公万万不可表露出过分偏爱,太子生性善妒,怕今后惹祸上身!”
封继儒摆摆手:“哎!夫人多虑了!培养能人,乃老夫作为国子监直讲的责任。我自有分寸!只是......太子心性狭隘,不容人,我实是忧心赵恪长久这般收敛,一身经国之才终究白白埋没,心中实在不忍。”
这时,封决云奶声奶气喊道:“时珩哥哥。”
封继儒夫妇笑出声,封继儒道:“云儿还知道赵恪小字?!”六岁的封决云害羞地躲进周氏怀中,一家人欢笑不断。
岁月流转,国子监庭中桃花已开落三度,而皇子们的读书声从未间断。
一日学堂讲《论语》,封继儒发问:“昔颜回闻一知十,诸位自认闻一知几?”
太子赵颚率先起身,高声应答:“闻一能知百。”
封继儒:“如何由一得百?”
赵颚自信回道:“我掌中枢,消息通达四方,闻一自然能知百!”
封继儒淡淡抬手示意太子落座,太子赵颚受他数年悉心教导,但依旧心性单纯,学业不精、各类经史典籍过手便忘,如若不是其母妃气盛,这太子之位......莱国疆域辽阔、物产丰饶,可边疆常年动荡,非强者不能治之啊。
封继儒微微叹气,决定课后给太子再讲讲,又环顾堂下众子弟:“诸位殿下如何?”
皇子赵恒起身拱手:“学生资质愚钝,不敢妄言,只自知远不及颜回,亦不如子贡。”
“殿下太过谦逊,请坐。”
封继儒目光落向端坐角落的赵恪——他素来内敛,若无点名绝不会主动答题,封继儒思虑片刻,还是唤他作答。
赵恪不想出风头,但感念封先生素来照拂,凝神思索片刻:
“圣人义理相通,窥一便能推十,亲历一事便能洞察百世治乱隐患。子贡仅能看透事物表层,无法触及根本,才有十、二的差距。学生治学常以颜回自勉,凡事追本溯源,不停留在表象,若有一日能为国效力,亦愿能够通达全局,匡正国法、安定四海。”
话音落定,封继儒拍响醒木,连声赞叹:“好!好!殿下真治国之良才也!”
赵颚闻言身子猛地坐直,暗自骂道:“腐儒!他是治国良才,那本太子算什么?”
封继儒瞥见太子面色骤变,自知失言,连忙转了话头,令众人各自习字,暂且压下课堂议论。
散学后,太子将赵恪围住。
赵颚:“匡正国法、安定四海。你一罪妃所出,有何身份说这话?”
赵恪自小无依无靠,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忙说道:“臣不敢。臣只有辅佐之才,殿下您才是尧舜之资。”
赵颚放声大笑了起来,说道:“方才在堂上,你可不是这般说辞。你当着封继儒的面,大谈治国方略,转头又在我面前伏低做小,两面做派,便是你所谓追本溯源?”
赵恪连忙低头服软。
赵颚随手将一本《论语》掷在他脚前,语气刻薄:“我看你本是罪妃所出,自幼无人教养。三日内抄录全本十遍,好生对着圣人反省自省!”
听罢,赵颚的侍从也笑了起来,赵恪只得捡起《论语》,默默应答。赵颚带着其他人离开后,赵恪收拾书籍返回府邸,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人前受辱,人后思量,更觉得受辱十倍。
赵恪冷静下来后,将书归置书架,看着屋内琳琅满目的书籍,经史子集、兵法、医药无一不包,这些年,赵恪跟着封继儒学到不少东西,他常常垂手立于封继儒身旁细细请教,而这一切的辛苦都是为了——不再受辱而已。
没想到,事情超出赵恪预料:太子已将自己视为眼中钉。
太和帝赵拓本就子嗣稀少,就太子赵颚、赵恒和自己而已。如若继续出风头,无异于公开自己夺嫡之心。可......母妃之仇,岂可不报?!习惯缩在一角,突然要上台打擂,这让赵恪觉得刺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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