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拂过平安京》
公元986年,十二月,子日,夜——
泉子再次换上素色的女式男装,腰佩臂长的太刀,快速地穿梭在京的道道屋檐之上,联同阴阳师们戒备。宫里的神祇官和巫女也被安排了晚值守,诵念祷文以加强结界。
呯!踏!呯!踏!
望不见尽头的鬼怪队伍,伴着不祥的黄雾在暗夜里现形。
「泉子!」身穿狩衣、奔在另一边屋顶的安倍吉昌叫道。
「是!」泉子高声应和。
两师兄妹同时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两道五芒桔梗印在半空中浮现,青芒托底,金光大作。
领着同僚藏在街角的安倍吉平,静心凝气,紧紧地盯着百鬼队伍,待时机一至,便扭头向弟妹一喝。
「现在!」
桔梗印立时向百鬼狠压下去,阴阳师们在旁护法,集结成阵。刺目的金芒气势大涨,随着泉子的一声清喝,一举将黄雾般的瘴气打散。百鬼没了瘴气的操纵,却已被侵蚀,也就在此刻向民居四散扑去。
泉子双手持着太刀跳落,银白的刀锋猛地斩下,数只妖异霎时身首分离,腥血四溅。
几道鲜红溅上了巫女如玉的脸颊。
肤白貌美、黑发如云的少女,大杀四方,恍若真正的夜里罗剎。
自神降以后,泉子便再也不会晒黑、不会生病,更不会来月事,身体质素处于巅峰。只见她转腕单手持刀,砍杀异物,另一手快速结印,小心地控制着天地之力流入平安京繁复的结界之中,巩固民居的气,与阴阳师们共同护卫人界。
浴血奋战近天明,是夜的百鬼夜行才算结束。街道污秽不堪,阴阳寮全员负伤,泉子和二哥吉昌以袖擦脸,对视一眼,再看向泛白天际间淡薄若无的紫微星。
百鬼脱序,不是终于应了凶兆,而是正为兆意。
国本,即将动摇。
与此同时,正在阴阳寮观星台上的安倍晴明,亦在晨曦的第一线曙光中放眼看去。
就在那一瞬间,紫微星落,光屑在天幕留下一道灰白印记,随即在旭日里消散。
京的朱雀大街上,疾奔的声响自皇宫的方向传来。
「大巫女大人!」神祇官衙的侍童奔至近前,猛地跪倒在地,脸色发白,「今上昨夜落发出家,退位了!」
玉座易位!
静默一瞬,所有人都望向持刀而立的少女。
泉子转手,收刀入鞘,说:「下值吧。」
说罢,她便继续擦着头颈间的血汗,背身离开。
「泉子!」吉昌皱着眉叫道。
泉子边走边说:「大哥二哥要是回来吃大白米饭,记得交伙食费。」
吉昌与大哥对视,然后应了声:「还说自己是大方的富婆呢!」
「我这是应省则省的血汗钱!」她向后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于街道尽头。
人声也回归大街,同僚们疗伤的、打扫的,各安其位,在朝阳中盼着早些下值回家。
后来,出家退位的少年天子改号花山法皇,其堂弟、仍为孩童的东宫.怀仁亲王,践祚。新皇外祖、原右大臣藤原兼家,改任摄政,官叙从一位,待遇堪比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是为准三宫。
泉子亦恢复了上值,并在新年里与冷泉上皇迎来告别。
在花山法皇被迫退位的消息传开后,冷泉上皇给泉子送来了一个雕花饰贝的木盒。盒内有数本浅白易读、以假名和汉字混写而成的物语,上有细细的注释,笔者引经据典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有趣。在物语之下,则压着一叠厚厚的纸,正是这段日子以来泉子与他互换的信件。
泉子将她的信和作为临别赠礼的物语收起,然后将冷泉上皇的信放进盒中,请侍从交还。
缘起于还信,亦尽于还信。
宫里盛传大巫女失恋了,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上皇的话题。倒是有一夜,道长和齐信结伴来寻泉子一起用晚食时,泉子看着廊外不知从何处飘落而入的无名小花,白瓣在月光下仿如发亮,她居然破天荒地吟诵出一首由公任所作的和歌。
只要卯之花不落,
我想,
即便山荫亦应无暗影。
「……」道长抬手呷了口酒,衣袖挡去了他看着泉子的目光。
「公任是非常细腻感怀的人呢!」齐信放下酒碗,看向那雾蒙蒙地映着银白月华的小花,「虽然平日里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哈哈。」
泉子和道长亦发笑。
「公任教我这么久,我也没认真去读过和歌。」泉子笑说,「这首是冷泉上皇陛下给我说的。」
听到上皇的话题,齐信和道长交换了眼色。
「泉泉,已经不伤心了吗?」齐信问。
「伤心?不。虽然上皇陛下并未责怪我,但我是花山法皇退位的事由,他没办法与我再往来也是理所当然。该怎么说……」泉子偏了一下头,「唔,人生来本就是独自一人,离去之时亦当如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共行一程罢了。能够曾经拥有不顾世俗眼光都希望相交的朋友,这不已经是一件很棒的事了吗?我没有伤心啊。」
「……」齐信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兴奋地拍掌,「哎呀!真可惜的呢!泉子要不是巫女,就凭着这张脸和这份心性,绝~对会把整个京的美男子都收入手中的啦!」
「你在说甚么鬼故事,」泉子双手搓着臂,撇嘴,「我才没兴趣当海王咧!齐信都不觉得谈恋爱很麻烦的吗?」
「甚么!?亏我还以为泉泉跟我是一个阵地的呢!」齐信放下酒碗,夸张地扬扬手,「体会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与漂亮优秀的异性斗智斗勇,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你怎么都跟道长一个样儿!」他拍了一下身边的道长,「我记得你小时候也说过,谈恋爱是非常的麻烦吧?」
道长睨着齐信,「我说的是,『到处谈恋爱的人』都不觉得很麻烦的吗?人的心不可能被分成那么多份,多分的,就只是哪一个都没放在心上吧!」他一脸认真地向友人说:「喜欢一个人要不能专心致志,这样的喜欢,不要也罢。」
「我一次可只谈一个的哦!」齐信举起食指。
道长也回以一只食指,「你说的是一次只谈一个月吧?」
「哎,我刚刚那个谈了两个月才分手的啦!」
「垃圾。」道长说。
泉子吸溜着面食,也点头,「垃圾。」
齐信扑过来打道长,道长立即抬手格挡,泉子敏捷地护着吃食躲开,顺道脚上也朝齐信一踢,以二对一,完胜。
齐信趴在地上,假哭,「呜~要是公任在就好啦。说错话被揍的绝~对会是他!」
泉子和道长同时道:「哦,垃圾。」
「但话说回来,」泉子坐在几上,托着面碗,「道长连酒后谈笑都能给出标准答案,我怎么觉得也有点垃圾的倾向?」
「哦哦哦~!就是!」齐信跳了起来,一手扶着乌帽,一手指着道长,「男子嘴里说着专一,不仅没趣,亦绝~对是假话啦!我们家泉泉就是敏锐,不能谈恋爱果然是太可惜了!」
泉子直翻白眼,「鬼才要在平安京玩恋爱游戏!」
道长将一颗糖果抛进嘴里,笑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然后一脚用力踩向齐信。
「依~呀!痛!」
玩闹着吃过晚食,道长和齐信在泉子的带领下,久违地到了黑夜中的京里大街。也没带随从,三人结伴压着街道消食。
——自认识泉子以后,三位藤原公子都是绝少走夜路的。
春寒犹在,但泉子的式神挡去了凉风和尘土,他们走在俗世的道路中仍有如殿上宫道般惬意。吃饱喝足的三人同时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满目的星光闪烁。
自新皇即位,京的天空又重新变得清明。
「公任这样拚命也是无济于事的吧。」齐信说着没有到场的友人。
在新摄政出手以前,原来总揽朝纲的关白.藤原赖忠,已主动退还权位,只保留太政大臣的荣职。公任作为其子,在朝里的立场随之而变得艰难起来。
但这也非努力工作便可挽回的。
「随他去,」道长说,「你总得让他做点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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