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拂过平安京》
唧唧——
蝉鸣四响,烈日当空,只值班半日的平安朝廷,运转又轮入一天的休眠。道长走在宫道上,彤红的官袍系得有点松垮。他拐过弯,终于见着宫门,却恰好碰见入宫上值、身姿清隽如翠竹的当世第一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啊,是晴明大人!」道长扬起了乖巧的笑脸。
「道长大人。」晴明微微一笑,施礼,「是刚下值吗?卫所的工作,真是有劳您了。」
「不不,是不是忙碌似乎只是因人而异,卫所向来都是优差的哦。」
「话虽如此,右大臣大人想必也是心疼您的。」
「作为家中五子,我的生活已是相当优渥,一切都要感谢为家里辛勤工作的父亲大人,以及陛下的隆恩呢。」
「正是如此,道长大人。」
「哈哈哈,是的呢,晴明大人。」
顺道报备了今晚大家会去找泉子玩,道长便与晴明告辞。转身走向宫门,他端正的五官在抹去表情后显得有几分冷淡。
「果然是狐狸变的吧。」他轻声嘟嚷,稍稍歪头,「名为不强求,手里对泉子的掌握却半点都没松过呢。也不知道泉子是不是也能罚他一下。」
与道长背向而行的晴明,明明甚么都没听到,却像是甚么都听到了般轻扬唇角。
出了宫,道长骑着马来到安倍宅邸。泉子此时正在正堂里午读。
「这么早?」泉子从几案上抬起头来,「早退了吧你?」
道长在外廊的阴影处坐下,笑道:「只是没留下寒暄而已。」
「哦,捉不到道长的把柄,真可惜呢。」
道长失笑。
泉子挥手示意式神给他打扇,「你是有事要先找我吧?」
道长抬手轻拉着领口,歇了一下,复又坐好才开口:「请问泉子小姐最近方便动用力量吗?」
「嗯?只要不牵涉天象就行。有事?」
「是我庶兄长那里。要是不方便的话,请不必勉强。」道长说着,双目忽然无神起来,「虽然他现在是很惨,但大概也是活该的,要是被父亲大人发现而挨揍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你这个弟弟好像很可靠但又不是很可靠的样子啊喂。」
「等见到他,你就知道我在说甚么了。」
泉子放下笔,「那就走吧。」
「哈?」道长一愣,「也没那么急。你今天没去宫里,是想要补功课吧?」
「道长会找上我,一,是已确定你庶兄没作孽;」泉子依次伸出手指示意,「二,是这位庶兄对道长来说是重要之人,你不愿其他阴阳师接手;三,是事情也没严重到会拖累我的身体。既是如此,不如早些解决。走吧!」
道长怔了怔,然后笑着点头,眸色重新染上温度。
今日的泉子只有六岁,不便佩刀,她便随手拿了把从公任处顺来的折扇带着。道长亦命仆从拿来狩衣,临时换过。他们一道出门,乘上安倍家的窄牛车,转出土御门路,直往右京驶去。至一处街口停住,仆从们留守,道长领着泉子徒步而行,到访一处小小的别院。
泉子很快便已感知到有异物。
她跨出一步将道长挡在身后,再以扇柄将小院的栏栅门处顶开。
「道长——!」一个看着快三十岁了的男人飞扑而出。
泉子带着道长闪身,道长亦由着来人摔趴在地上。
「道长!你很过分耶!呜……」
「二哥,你这完全不是能被同情的状态吧。」
只见男人浑身湿漉漉,被他趴过的黄泥地片刻便积成水洼,分明是谁被挨上、谁就得倒霉。
泉子用折扇朝男人的身后指去,清喝一声,一位撑着雨伞的美女便立时现身。
「你哥这是典型的遇鬼啊。」泉子点点头,像是追忆般感叹,「我第一次出外工作时,遇到的就是『雨女』呢。现在都已经很少人会上这种当了。」
「我就说嘛。」道长耸耸肩。
泉子以术将人拎进室内,命式神在外把守。道长的庶兄、从五位上.左近卫少将.藤原道纲,跪趴在正厅,所经之处湿成一片水路。
「我真的甚么都没干!弟弟啊,我只是见她很可怜的样子,让她到伞下一起避雨而已!」道纲泪流满脸。
道长拿过布巾,用力扔到兄长的头顶上,「三更半夜遇到美人,你就没一点警觉心的吗?!而且遇到就遇到了,你也没道理躲到右京,足半个月才给我送信吧!」
「我怕啊!呜呜呜……父亲大人要是知道了,会把我揍到下不来床的!」道纲双手拉着头上的布巾,哭到脸庞涨红。
「那也是活该。而且跟雨女住半个月就不可怕吗?」
「……总比被母亲大人发现要好……她要知道我跟正室家的兄弟玩,她肯定会生气的……」
道长将手边所有的布巾都扔过去,像是要将兄长活埋。
「算了,道长。」泉子说,「道纲大人确实没干别的,毕竟跟雨女好过的男子可活不到第二天的。」
「叽!」道纲吓到怪叫。
他背后跪坐着的雨女,娇笑着给道长抛去如丝眉眼。道长面不改色,直视回去,只见那雨女眼中隐有诡异的旋涡。他没再多看,视线微不可察地瞥过兄长的位置。
滴、答,滴、答。
雨女撑着的伞滑落妖雨,黏腻的水气在小院中漫延。
泉子以折扇轻点地,一道半弧形的金光便掠出,在触碰到雨女的瞬间将其弹飞。
「啊——!!」雨女撞上式神的结界,反弹落地,发出惨叫声。
道长趁机将兄长一把拉过来,隔着布巾护在怀里。
「奴家只是……」雨女双目垂泪,脸庞秀丽却苍白,「奴家不是故意要纠缠大人的,只是孤身在外,实在太寂寞了。大人又是这么温暖的人……」
道纲面露不忍,便要开口,但被道长止住,手下用力将兄长扣紧在身前。道纲没发现,他在不自觉地靠向雨女。
「我就当这是你不愿受审改过的意思了。」泉子抬手结印,挡去雨女想要侵袭藤原家兄弟的诡异湿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我!?这些负心的公子哥该死!都该死——!」
「皇天在上,灭。」
折扇一挥,雨女便又是一声惨叫,痛苦地翻滚,长发披面。再抬起头来时,雨女露出了紫胀眼突的丑陋脸容,伸出长舌卷来,却被泛着金光的结界挡住,只能原地挣扎,在金芒中渐渐消融。
待术式散去,地板上只余一滩水渍,世间永远再无此女的身影。
雨女吃过无数人,连泉子都敢咒骂,但到最后都没出说最初是谁负的她以求报应,也没为自己哀求开恩。
泉子神色平静地收回折扇。
而被泉子挡在身后的道长,目光投向雨女永不超生之地,黑瞳现出狠厉之色。待泉子偏头看去,道长却已敛去一切,低头轻拍着兄长的肩背。
「二哥,没事了哦!泉子小姐已经为你解决事情了,不用怕了。」
颤抖着的道纲,这才趴在弟弟身上嚎啕大哭,「呜哇——道长啊——弟弟啊——呜……吓死我了啦……」
「是、是,也真亏你能够熬到全身而退呢。」
「因、因为,」道纲拉过头上的布巾抹抹眼泪鼻涕,再抽出挂在颈间的五芒桔梗护身符,「父亲大人和道长都说过,绝——对不能让护身符离身,所、所以,就算雨女说甚么都好,我都没有摘下来过哦!」
「……」道长看着兄长求表扬的样子,闭上眼睛,赞:「是,哥哥真是做得太好了。」
泉子望着这兄弟俩,歪了歪头。
「右大臣大人是将安倍家的东西当成观光纪念品吗?你家附近的都人手一件耶。」她好奇地问,「到底都跟老师买了多少东西啦?」
闻言,道长瞬间垮拉下肩头,「我明天还是去上值吧。俸给还是要好好赚的呢。」
泉子哈哈大笑,「别说到像是被诓了似的。以你家的强运,自身没那么强势的旁枝确实会很容易招惹异物。将你们的护身符拿来吧,我友情免费给充电一次。」
「哦哦!是熟客的待遇吗?泉子小姐真是会做生意呢!」
「是哦,是专为我们家最大的冤大头而设的特惠待遇。」
二人说笑间,抹过眼泪的道纲向泉子倒头就拜,「这、这位就是泉子小姐了吗!?太感谢您了!我会向母亲讨要丰厚的谢仪奉上的!」
「谢仪是会收没错,但请不要祭拜我。」
给护身符补充了力量,再将道纲送回家,泉子便打道回府。大街上的庶民忙忙碌碌地收拾着集市,贵族的牛车偶尔驶过,泉子和道长徒步而行,撤去家纹帘布的牛车在身后慢慢地跟着,夕阳将他们身影渐渐拉长。
「最近夜里还是要请家里人都小心点的。」泉子说。
「我已经都说过了,可惜只能勉强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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