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拂过平安京》
「真的有二十一岁了吗?」、「听说是有病!」、「她行礼的时候,手放错了位置耶!」、「那居然是大中臣家的嫡流吗?哟,姿仪可真寒酸。」
在大内上值的第一天,新任朝廷巫女.泉子,沉默地在杂物室里整理旧公文。明明地处偏僻,但外面的廊道上也不知道打哪来的道道人影,来来回回,努力地往新人的耳边传入流言,从早坚持到晚。
「这边的核对就交给你了,明早我再来检查。真是可靠的新人呢!拜托你了哦!」临下值前,出身神祇官系第二大家族忌部家的一位巫女前辈如是吩咐。
泉子:「……」倒也没顶嘴。
但在她的灰眸注视下,忌部家的巫女不禁退了半步,复又色厉内茬地斥了数句才匆匆离去。泉子移开眼,望向杂物室,见灰尘在西斜橘阳中载浮载沉,意外地像蒲公英。
鸦——,乌鸦正好横空飞过,泉子向天翻了个白眼。
晚上,友人们都前来神祇官衙送慰问品。黑袍的公任、红袍的道长与齐信,并着满满当当的食篮子,案几丰盛得犹如供桌。受到供奉的泉子却只捧过饭碗,扒拉着大白米饭往嘴里塞,塞到两颊都鼓起来。
「我不干了。」她说。
「哈哈哈,不愧是泉泉,」齐信与泉子隔着几案而坐,持着筷子吃得欢快,「第一天上值就闹呈辞呢!」
公任也坐下,在夏日的闷热中打开折扇,「被欺负了就反击!是谁原先还跟我嚷嚷着不肯委屈的?」
道长在没踏足过的神祇官衙里转着,也不怕脏,伸手摸了摸久远的仪祭文书,一边道:「泉子的话,比起『被欺负』,我觉得更多的是『处不来』和『不会处』吧!」
泉子抄起手边的废纸捏成球状扔过去,道长意外地轻松接住。
「泉子在宫里不能用阴阳术吗?」道长揉着纸球,也凑了过来分吃慰问品,「难道武力也不行?」
「纸球不好发力,我是练武不是练仙。」泉子吃着饭含糊不清地道,「宫里也有禁制结界,乱用术会给阴阳寮添麻烦的。」
她捧着碗扒扒拉拉的样子,公任直看到眉头大皱。他收起折扇,以扇柄啪的一下打向泉子的手。
泉子一摔筷子,「这个世界是连饭都不给吃了吗!?」
「不准摔餐具!猴子也会吃东西,你怎么不上山跟牠们抢!?」
「我昨天才上后山跟牠们抢枣子呢。」
「你!」
公任气到额角的青筋跳出,迫着泉子慢用吃食、兼顾菜疏。齐信看得直乐。
「有禁制啊……」道长仰头丢了一块果餔进嘴,「也就是说,泉子在大内是最弱的时候了?」
「你说谁弱呢小弟!」泉子扭头就骂。
三个藤原交换了眼色。
泉子:「!」
齐信扑去挡门、道长飞身关窗,而公任则是站起来,抄起衣袖,居高临下地扬起一边嘴角。
「你,」比道长还要高上一点的公任,俯视童女,「上次给你的假名,都背下了吗?」
泉子高高地抬头仰视……然后以手撑地,一个侧身跳踢过去!岂料!公任以扇柄一挡,侧身一移,堪堪避过。泉子哦~了一声,正要再来,却突遭齐信和道长的废纸球围剿。泉子护着饭碗左闪右避,再一个高抬腿,倒挂金勾,将飞来的纸球踢回后方,正中公任的眉心。
收脚、落地,泉子怀中的饭食颗粒未撒!
齐信的手掌都拍红了,道长欢呼助兴。
「大中臣泉子!」公任一手捂额,一手抓起黑色官袍的下摆,长腿再次扫来!
一时之间,寂静的神祇官衙内鸡飞狗跳。
隔天清晨,藤原们顶着一身败落的青紫离开宫门,犹如被玩坏的破布娃娃;毫发未损的泉子则是将房间打扫干净,再向巫女前辈递交已然做好的公文——半数以上是藤原们在后半夜帮着做的。
连刻意挑剔都找不到错处的成果,换来的是更加多的工作。
泉子并未吭声。
一夜,在卫所轮值的公任过来一看,当即恼了。
「以你的身份根本不用理会她们!」公任隔着折扇,将案上的脏旧公文一把拨到边上去。
泉子放下笔,看向他,「公任进入朝廷的目的是甚么?」
「出人头地。」他理所当然般应道。
泉子笑了笑,「我的话,晴明大人是希望我主持皇家祭祀,大巫女是最方便的职位;右大臣大人也希望我抢大巫女,好助他行事。既是如此,那现任的忌部家大巫女会指使人给我小鞋穿,亦是正常的反撃。」
「那你就忍了?」
「不愉快,但这种程度还算不上忍不忍的。」泉子拿过湿帕擦去手上的尘埃,「公任,这一局,我只要踏上年末的大尝祭祭台便算赢。除非是我不肯,但只要我引动了天道,就由不得他们不给我名位。忌部家也只能做这些小动作,可比你们藤原家的外斗内争轻多了。」
「你这脑子,说你聪明还是蠢。」公任坐下,以折扇轻敲几案,「你是连『小动作』都用不着受!忌部家都没落多少年了,要不是你跟家里关系不好,哪敢把手伸到你这儿来?」
「啧,」泉子撇嘴,「要我仗大中臣家的势,那才叫忍气吞声吧!」
「泉子,你不觉得自己对大中臣家和这些巫女都放软了手脚吗?」公任眉头微皱,「这可不像你。」
一愣,泉子随即揶揄道:「哦?你不是不满意我和家族闹翻的吗?怎的现在倒来劝我动手?」
「谁家子弟背离家族是能有好下场?」公任没好气地道,「但你既然已经决定不回去,那便得确实地将人踩下去!笨蛋吗你!」
「你大概没看错,我应该是多退让了一点。」泉子想了想,也点头,「可是,公任,以我的力量如果不多留余地,你能想象会发生甚么事吗?我要真对普通人出手,这才是欺负人,亦是自取灭亡。」
「……」公任看着她那张稚气的小孩脸,微微张嘴,有那么一刻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说:「我没想到你有如此考量。我只以为你心软。」
「心软?」泉子以手托头,「在发现我有力量以前,大中臣家确实对我很好,只是,」她的灰眸染上了阴冷,「也没好到能让我容忍他们想把我烧死吧。」
「烧、烧死!?」公任瞪直了眼,描金的折扇都惊得脱了手,「我知道你与家里不好,但你没说是如此离谱!所以,百鬼所言,也都是真的?」
泉子点头,「嗯。你不必紧张,我有前世的记忆,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小孩子,侥幸没被百鬼弄疯。我从百鬼夜行中活着回去,倒是将那位夫人吓得够呛的呢。而且,又话说回来啊,」她褪去阴冷之色,耸耸肩,「那个时候我亦没能控制力量,身边不是塌房,便是山泥崩倒,妖物环视。这样跟诅咒没分别的人,能怪责旁人将我当成妖怪吗?」
「……」
「怎么了?害怕我啦?」
「……你胡说甚么!」公任忽然红了眼眶,「你、你……」
「啊、矣!?」泉子难得地慌了手脚,「啊不是,你干嘛哭啊!!!」
「你瞎啊?我才没哭呢!」
闹了半宿,泉子好不容易的才完成工作,趴在窗边睡着。公任靠坐在几案旁,用湿帕子敷上微肿的眼睛。
他以食指稍稍推开巾帕,望向泉子于今夜里又变得年幼的身影。自进宫以后,泉子的外貌身量又开始不定了,早晚不同也是有的。
上白下红的巫女袍服没来得及改,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公任重新将帕子覆上眼帘。
翌日早上,他强拉着泉子跷值班。身穿黑色官袍的公任,故意当众背起已矮至他腰际的小巫女,活像添了个诡异的娃娃挂件。宫内失仪,但无一人敢阻拦关白家的长公子,沿路的神祇官和巫女、杂役均须向他行礼,以公任的身份却连眼神都不必回致。
在离开神祇官衙前,公任冷着脸走到正堂。由亲王担任的神祇伯长年不在,衙里惟一的黑袍官员是泉子的祖父,从四位下的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叙了从四位上的公任站在屋前,能宣被迫出来见礼,向年轻人低下花白的头。
也就等同向公任背上的泉子低下了头。
泉子看着,轻嗤。
能宣向藤原公子弯下的背部,猛地一阵绷紧。
「可我不觉得你是霸道总裁的设定耶。」出得宫门,泉子依旧趴在公任的背上没下来,孩子的小萝卜腿一晃一晃,灰白的眼睛看着高高的风景,「何必故意给他们难看?又不是我孙子,跪了我我也不会保佑他们的。」
「你分明是很得意。」公任也嗤了一声。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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