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在城市边缘某栋安静的大楼外侧。数字人隔着车窗，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刚置身市区的时候感受还不明显，但在此刻，从郊外远眺，城市上空漂浮着无数光尘似的微粒。那是用来取代太阳的照明系统——

曦膜。

末日比他想象得更加浪漫。

而霍恩所住的这个地方，岩灰的楼墙上扒着暗绿幽丛的爬山虎，在灯光照耀下透出浓郁的森凉气息。

从亮灯的窗户数量看来，住户很多，但他们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任何邻居。

霍恩用钥匙打开门，然后侧身让他先进。经过他时，两人的衣料也轻贴着擦过。他察觉到，霍恩的呼吸变了。

吸气极其缓、也极其深，吐息时又像是在轻叹。

数字人默默无言，直视前方。他实在读不懂这孩子。寥寥几笔的简笔画有时比华丽的油彩更加难以捉摸。

“你之前不住这里么？”

“我一个人住这里。”

他：“……”

就算是一个人住，这陈设也着实太简单了些。灯光是明亮干净的奶油调，家具少得可怜。偌大的客厅，只在角落里摆了张饭桌和两把椅子。

他不忍想象霍恩独自用餐的样子。

“两间卧室你随便选。换洗的衣服在左边那间卧室的衣柜里。需要其他东西就用这个下单。”霍恩递给他一个平板，“黑市里的东西比较全，如果有买不到的，我再想办法。”

说着说着，他又转身进了厨房。数字人在原地安静等待。

霍恩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琥珀色的玻璃罐，神色依旧内敛。青年有着肃杀的五官，一头橘发却金灿澄明，没表情时看起来酷酷的。

“蜂蜜。你应该会喜欢。”机械师说话时也是酷酷的。

“给你当零食。”他又补充道。

数字人打开罐子，用食指和中指指尖轻轻蘸了些，点在舌尖上。

口中顿时化开甜滋滋的味道。

甜味像是某种媒介，将所有触觉通通放大。柔软的舌肉和齐整的牙齿亲密地蹭着，喉咙里也泛起润泽的甜意，丝丝缕缕向下蔓延，这种体验十分愉悦。

他抿了抿唇，满意地回答：“我很喜欢。”

“我会回来做晚饭。我完成任务就回来。”霍恩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他不懂，但也跟着微笑。

霍恩抬起手，自然地抚上数字人毛茸茸的后脑勺。他低下头，手上稍稍用力，便将两人的脑袋拉近了更多。

额头抵着额头。

他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眼，认真极了，“如果有任何敲门声，就算是邻居，也别搭理，别开门，好么？末日对你来说很危险。”

“知道了。”

在玄关处，霍恩又回头看了眼数字人。

哪怕是刚经历完一场逃杀，他看起来也丝毫不狼狈，琥珀色的瞳孔里除了迷茫还是迷茫，唇色淡得发白，亮晶晶的，仿佛因为等不到亲吻所以擅自醒来的小王子。

那身对他来说略微宽松的衣服，在数字人身上更显垂坠，转身的时候便隐约显出紧致的轮廓。很适合他。

霍恩将房门缓缓合上。

任何人来移动这扇门，都会发现，它远比它的木质外表看起来要沉重坚固得多。顺着霍恩的力道，门轨在地上划出彩虹般的弧迹，仿佛是要将小王子彻底锁在童话里。

房间里，数字人启动了数字平板。

最先跃入视野的，是霍恩的账户余额。能看出来，末日里的通胀十分严重。

他没去浏览霍恩说的黑市购物频道，而是进入了新闻页面。手掌刚放在屏幕上，数据流便自动涌入他的神经回路——

[在逃打印机，今日于三十二区攻击十余人，去向不详。]

他：？

[安息城内，夜渎聚众斗殴事件已持续四十八天。]

他：？

[ATM诈骗案被破，所涉金额逾千万。]

他：？

[五区夺命平板已被不明人士回收。]

他：“……”

这都什么怪东西？

数字人严肃地又吃下一口蜂蜜。

信息瀑无止尽地在脑海里冲刷，除了他刚看到的那些以外，还有什么[十四区走失儿童再度走失]、[实验室开发夜光蔬菜]，[多多维塔]更是单独占据了一整个单独的频道，封面便是他跟个纯白蛹似的睡在干涸喷泉里的照片。

他统统没在意。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机械师要修理的，该不会是那些暴走的机器吧？

不妙。

他来到窗边眺望，末世大夜天之下，楼宇和街道沉浸在黄昏色的光里不能自已，越往远处就越显得畸变，恍若丛丛巨笋。

行人的虚影与稀疏的车流交织。乍看起来，像是满城鬼物。

霍恩有危险。

……

“霍，你把那个漂亮又困惑的小蓝毛一个人留在家里，难道不担心他把你家炸了么？”

霍恩将他本就不近的脑袋推得更远。

“不要在外面提他。”

安青也看了他一眼，用五官表达出四个字——

多管闲事。

多余的一官则很好地用来直意“多余”。

“……”

马克戎老实地闭上嘴。刚才在发现休眠仓的那一瞬，霍恩的眼神让他毫不怀疑，这人真的有在思考要不要将他和安青一起灭口。

他不理解，但他惜命。

“算了，不管你，干正事。”

他扬了扬手，唤醒漂浮镜头，提醒两位同伴，“我要恢复直播了啊。”

安青和霍恩都没什么反应。

“一二三，上线。“

马克戎转身，对摄像头笑得露出白牙，虽然经过打码渲染，所有观众只能看到纯黑的影子。

“抱歉各位，刚才不小心掉线了。”

[绷没事就好。]

[下线这么久，这仗一定很难打。]

[那里可都是上卿留下的机器，残暴起来能把恐龙当小鸡啃。]

[把我刷的火箭花圈还给我。]

马克戎冲弹幕摇了摇手指，“在任务正式开始之前，让我先帮大家快速复习下常识——我们现在所身处的这栋大厦，叫做四面港，坐落在城市最中心，是末世里名副其实的禁区。”

“至于，为什么说它是禁区呢？”

他刻意做出停顿。

于是整个直播间都在骂他水时长。

厚脸皮的主播浑不在意，继续强卖关子，“当然是因为，这座大厦保存着某个关系人类存亡的事物。人类必须完全远离四面港，以保护那个东西不受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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