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暖阳》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
前一天夜里还是干冽的北风,刮了整宿把屋檐下挂的辣椒串吹得撞墙嗒嗒响,天亮时顾暖阳推开窗户一看,满城白茫茫地铺了一层,连对面屋顶的瓦楞线都被雪填平了,只剩一道柔和的弧。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散开。
身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他回头看见陆青松正从被窝里坐起来,一只手臂撑在床沿上揉着眉心,领口松散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那道已经褪成淡褐色的旧伤疤。
雪光从窗外映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白的光晕里,轮廓的边缘被柔化了,像一幅纸上还没落墨的留白。
他今天休沐,没有公务。
顾暖阳从窗台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蹲下来,仰着脸看陆青松刚睡醒的眉目。"下雪了,出去堆雪人?"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蹲在床边的样子,碎发翘着几根在头顶,鼻尖被冷气冻得微微泛红,锁骨下方的玉坠从睡衣领口滑出来贴着一小片皮肤。
他伸手把顾暖阳从地上拽了起来,拽进被褥还温热的床沿里拢住了。"先穿鞋。"
"你怎么跟我爹说的差不多。"
"因为你爹跟我都怕你冻出毛病。"陆青松拿过床尾的棉袜弯腰替他套上,动作自然而利落,手指顺着脚踝的弧度把袜口拉平。顾暖阳坐在床沿上让他套完了两只袜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双被穿得整整齐齐的棉袜,忽然伸手揪了一下陆青松的耳垂。
陆青松被他揪得偏了偏头,抬眼看他的时候眼底浮着一层被晨光泡透了才有的温润。
他握住顾暖阳揪他耳垂的那只手,拇指在少年指节上按了一道,然后松开站起身去拿大衣。"吃了早饭再去。院子里的雪够厚,堆完再回来喝热汤。"
两人在督军府的偏厅里用完了早饭。
雪还在下,比早起时密了些,从天空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顾暖阳吃完饭就把围巾裹了两圈帽子扣上,拉开门冲进了院子。陆青松跟着他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蹲在雪地里团第一个雪球。雪灌进他手套口子的缝隙里他也不在乎,两只手捧着越滚越大的雪团拍实了放在地上,又回头冲陆青松喊:"你站着干什么?来啊。"
陆青松走下台阶蹲在他旁边,伸手团了一个雪球。
他动作比顾暖阳利索,两手一合拢一压就成型了,放在地上又团第二个。两个雪球并排蹲着,一大一小,顾暖阳把自己那个小的放在陆青松那个大的上面,又从院子里捡了两根枯枝插在两侧当胳膊,从口袋掏出一颗干红枣按在中间当鼻子。
他蹲在雪人前面看了又看,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陆青松大衣口袋里摸出几颗薄荷糖——铁盒里的存货还没吃完,陆青松习惯随身带着——用糖纸折了两只小圆片贴在雪人眼睛的位置。"好了。像不像你?"
陆青松看着那个雪人,枯枝胳膊一根长一根短,红枣鼻子歪在一边,糖纸眼睛一高一低。他站了两息,说:"比我丑。"
"那就是像你了。"顾暖阳拉着他的袖口让他蹲下来跟自己并排,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雪人面前。雪落在他俩的帽檐和肩头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很快积了一层。
顾暖阳偏头看了看陆青松肩头那层雪,伸手替他掸掉了,又掸了掸自己帽子上的雪。
院子里的安静被雪落的声音填满了,那种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把整座督军府裹在了白茫茫的寂静里。
陆青松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偏头看着顾暖阳拍自己帽子上的雪时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在晨光中慢慢融成了一滴水珠挂在睫毛梢上。
他伸手指背把那滴水珠接住了,指腹蹭过少年下眼睑边缘的皮肤,微微凉润的触感让他收回了手。
"以后每年雪天我都陪你堆雪人。"他说。上次在城墙根底下说的是"每年陪你看雪",这回换成了"堆雪人啦"。
顾暖阳从雪人前面转过头来,鼻尖冻得通红,眼角弯着。"那我每年都要换一个样式的雪人,不能跟今年重样。"
"行。"
他们在院子里蹲到雪人周边的雪地被两个人的膝盖压出了两圈圆印,后来常青来报说南边关卡送了一份新年的布防调整单子,陆青松才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雪回了书房。
顾暖阳蹲在原地又给雪人补了两片糖纸耳朵,才跟着进了屋。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陆青松已经坐在桌后翻开那份单子了,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提笔时手腕绷出的那道筋线照得分明。
顾暖阳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他在雪光里批文书的侧影,跟自己初见他时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坐姿,同样的冷峻,同样提笔时脊背挺直如松。可他在那幅画面里往里走了几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书架抽了一本外文书摊开在膝上。
两把椅子并排隔着桌角,一个批公文一个翻书页。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偶尔压断一根松枝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在屋子里回荡片刻又归于安静。
日光从雪地上反射进来把整间书房照得透亮,连墙角那些厚重的卷宗和铁皮文件柜都被映出了一层柔白的光。
陆青松批完一页抬起头来看了顾暖阳一眼。
少年歪在椅子里翻书,手指顺着字的行慢慢移动着,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他把目光从少年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笔尖上,低头时嘴角浮着一点不自觉的弧度。
那天下午雪停了之后顾君澜来了一趟。
她带着陆庭松一起到的,开了一辆灰蓝色的小轿车停在督军府门口。两人进门时陆庭松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顾君澜腋下夹着一叠卷了边的纸页——是药材供应的年账,年底要跟陆青松这边核对一下通关的件数。
陆庭松把食盒搁在偏厅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盅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汤色澄澈金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取了两只碗一只勺摆好,又拿出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君澜说下雪天该喝汤驱寒,我正好休班就炖了一锅。"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跟之前那个说"顾大小姐"时指尖会收紧的人判若两人。
顾暖阳从书房闻着香味跑过来,看见食盒里的东西时"哇"了一声,伸手捏了一块枣泥酥送进嘴里嚼了。
顾君澜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勺子搅动时看了一眼正跟顾暖阳说话的陆庭松,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汤。
四人在偏厅里围着一张方桌坐着喝汤吃点心。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白亮亮的。
陆青松坐在顾暖阳旁边,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偶尔夹一块桂花糕放进顾暖阳面前的碟子里。
顾暖阳吃完了自己碟里的就去夹他的,夹过来咬一口又放回去。陆青松看了看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面不改色地拿起来吃掉了。
陆庭松坐在顾君澜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碟枣泥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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