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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暖阳》

27. 第 27 章

解除婚约的正式文书是在十一月初七那天交换的。

陆家来的是陆青松本人,顾家派了顾父和顾君澜同席。地点选在了两家都不沾的城南茶楼二层雅间,窗子临街,能看见楼下往来的人流和对面屋顶覆着的薄薄一层初冬的霜色。

陆青松这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领口的盘扣系得端正,左肩上那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抬臂时还能隐约看出一点迟缓。

他走进雅间时顾父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顾君澜坐在父亲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书,手指按着纸角。顾暖阳没来,在楼下茶座的角落里抱着一杯热牛乳等着,这是顾君澜安排的——"你上去容易让爹分心,在底下等着就行。"

文书有两份。

一份是陆青松手写的解除婚约书,盖了他的私印和陆家的族章。

另一份是顾家出具的同意的回函,顾父的签名已经落在了纸面上,墨迹干透。

两家各执一份,归档留存。

交接的过程简洁而正式,像签一笔交割清楚的账目。

顾父在文书上按了最后一枚手印,把回函推过桌面。

他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陆青松接过回函时朝他微微颔首,顾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楼雅间里的气氛安静而不紧张。

顾君澜把文书收进公文皮包里,拉好搭扣,站起来对陆青松说:"行了。往后你我不必再以未婚夫妻的名义往来,生意上的事该怎么谈怎么谈。"她说完朝自己父亲偏了偏头,"爹,我送您回府。"

顾父站起来时身形比平时略微缓了些。

他走到雅间门口时回头看了陆青松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的呼气。他摆了摆手,跟着顾君澜下了楼梯。

陆青松独自在雅间里站了片刻。

他把顾家的回函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看了看,纸面平整,签印清晰。

他把它折好放回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茶座里,顾暖阳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乳,仰着脸往二楼窗子的方向望。

两人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对上目光时,顾暖阳把牛乳杯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嘴角弯着。

陆青松在窗边站了一瞬,转身下了楼。

他走到楼梯口时顾暖阳已经站起来迎了两步,手里的牛乳杯还端着没放。两个人在楼梯拐角处站定,顾暖阳仰着脸看了他几息,轻声问:"签完了?"

"签完了。"

顾暖阳低头看了看他内袋位置微微鼓起的那一道纸边棱角,伸手用手背碰了碰那个位置——隔着长袍的布料,摸到下面文书的一角硬挺的边。"你爹那边呢?"

"文书誊了一份送过去,他看过了。没说别的。"陆青松说完停了一下,伸手把顾暖阳手里的牛乳杯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乳香在舌尖漫开。

他把杯子还回去时杯沿上沾了一点他嘴唇的温度。

顾暖阳接回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沿那道浅浅的润痕,没有擦,就着那个位置把剩下的牛乳喝完了。

喝完了他把空杯搁在楼梯扶手上,拉了一下陆青松的袖口。"走,出去转转,今天太阳好。"

外面的天气确实好。

立冬之后头一个晴天,天蓝得透亮,日光明亮而不灼人。

两人出了茶楼沿着城南的主街慢慢走了一段,道旁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稀稀落落的几片挂在梢头被风吹得哗哗响。顾暖阳走路的步子比前些天利落多了,脚踝已经完全好了,只是走得快了偶尔还会下意识轻一下。

陆青松放慢了步幅等他,两个人并肩走的节奏不快不慢,鞋尖差不多齐平。

他们走过街角时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陆庭松穿着一件新做的深色毛呢大衣,领口翻出白衬衫的尖角,手里拎着两包用草纸包好的中药。他看见兄长和顾暖阳并肩从街对面走过来时脚步停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朝他们点了点头。

"哥。暖阳。"他叫得很自然,语气温和,像招呼两个常来常往的熟人。

陆青松在他面前站住:"今天不值班?"

"调休。"陆庭松扬了扬手里的中药包,"去给城东一户老病号送复诊的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跑一趟省得他家里人来回折腾。"

三个人站在街边说了一会儿话。

日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长短不一地交错着。

顾暖阳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铜钥匙的棱角,听陆庭松说着他的病号和医院里最近收的一例罕见病例。陆庭松说起自己专业上的事情时整个人松弛而从容,跟平日那个沉默温吞的样子判若两人,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专注。

陆青松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一声。他看着弟弟站在日光底下那副舒展的模样,嘴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

他注意到陆庭松说话时目光偶尔会往街道尽头某个方向偏一下——那是商行的方向,顾君澜每天午后会经过那条路回铺子。

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后,街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穿青灰大衣的身影。

顾君澜走得快,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节奏利落匀净。她在看见街边站着的三个人时步子微微慢了半拍,随即恢复了常态走过来,在陆庭松旁边站定。

"巧了。"她说,目光在陆庭松手里的中药包上停了一下,"又出诊?"

"送药。老病号。"陆庭松把药包换了个手拎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顾君澜看了一眼他的指尖,嘴角浮起一个很短促的弧度。她转头对陆青松和顾暖阳说:"你们俩走吧别杵这儿挡路。我正好跟陆大夫谈一笔药材供应的事,他医院那边每个月的用量不小,我找他对了对账单。"她说得公事公办,语气跟谈一场普通的商务合作没什么两样。可她在说"陆大夫"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比平时软了半度,若有若无的,只有站在旁边的顾暖阳听出来了。

陆青松看了弟弟一眼。

陆庭松正低头从棉袍口袋里掏什么东西,掏出来是一张叠好的纸——大约真的是药材供应的单子——展开来递给顾君澜。他的动作跟平时看病时递处方笺的姿势一模一样,可递过去时指尖在纸面上多按了一瞬。

陆青松收回视线,拉了一下顾暖阳的手腕。"走了。"

两个人从他们身侧走过时顾暖阳回头看了一眼。陆庭松和顾君澜已经并肩往街对面走了几步,一个低头看单子一个侧身指单据上的某一栏,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并在一处。他看了两息收回视线,跟上陆青松的步子往前走去。

"你说他俩那笔账能对多久?"顾暖阳问,嘴角压着笑。

陆青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但他嘴角也浮起了一个相似的弧度,很淡,在午后的日光里转瞬即逝。

他们沿着主街一直走到了城东的旧城墙根底下。

墙根长了一排老梧桐,比城里其他的树都要粗壮,树冠在老城墙上方伸展开来像撑开的巨伞。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金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顾暖阳在一棵最老的梧桐树底下站住了。

他仰头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叶片,阳光落在他仰起来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细密的一排。陆青松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也仰头看了看那些叶子。

"这个树跟我年纪差不多大。"顾暖阳说,"我小时候从英国回来探亲,跟我姐在这棵树下埋过一颗玻璃珠子。后来忘了挖出来,大概早就被根须缠住了。"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

少年站在斑驳的树影和日光交错的光线里,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金绿色的柔光中,眉眼间的笑意不张扬却安稳。他看了很久,久到顾暖阳察觉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你总看我干什么?"

"好看。"陆青松答得平而直。话音落了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他从没用这种直白的话说过什么,像突然从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里迈出去了一只脚。

顾暖阳怔了一瞬,随即笑弯了眼。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几乎贴着。"你再说一遍。"

陆青松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没有重复那句话,而是伸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顾暖阳掌心里——一截用红绳拴着的东西,比铜钥匙长一些,触感温润。顾暖阳低头看了看,是一枚雕刻了松枝纹路的旧玉坠,玉质细腻,包浆润泽,红绳的末端打得是双连结,结头服帖整齐,像是被戴了许多年。

"我爷爷给我的。"陆青松说,"小时候让我贴身戴着。后来大了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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