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皮苟活日常》
方洄的病情并不如陶楹预想中顺利,夜半喝了药后,她的烧是退了下来,临近天亮时,却又开始发热,整个人也昏迷不醒。
陶楹与邹逸初临时调换了岗位,专程留在疫所照看患者,也好照顾方洄。
反复观察后,他发现方洄并没有染疫,高烧不退是因这几日过于劳累,加上在山上惊吓过度,旧疾复发。
虽没有染病,方洄身子正虚弱,也要格外留神,稍不注意,疫病就会趁虚而入。
陶楹在门口洒过石灰水,又将熏笼提到门前,放进几把艾草点燃,这才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轻重分棚之后,棚内浑浊秽气散去大半,卫生条件大大改善,轻重之间互不流通,再无轻症之人陡然转危,服药见效之人也明显增多,但也只是稍微减轻病况,不治根本。
昨日他与方洄采摘的马勃、天名精已被杂役拿去晾晒,不日便可入药。只是数量毕竟有限,维持不了几日,今早祁玉几人又往后山去寻,也收获甚微。
陶楹已将新近药方摘录下来交给王管事,委托他呈给知县,并附信一封,恳请他在昌平各药铺征集药方所需药材,调配到各个疫所。
昌都与昌平相邻,也可用来救急,他往日结识了一些药铺郎中,打算去信给江亦白,列出所需草药,委托他收购过来,家中药堂药材存货也还有一些,一并托人运来。
正书写间,仓木来到了门口,将两封信递给他,“二少爷,有信。”
陶楹放下笔,扬手接过,发现都是给方洄的,一封是唐起苑寄的,一封是王氏。
他将信搁在桌上,提笔写完剩下的内容,待墨迹干后,折好塞入信封,抬眸交给仓木,“尽快寄出,越快越好。”
仓木接过书信离开,陶楹垂眸盯着信封上王氏的名字,沉思片刻,将它拿起来,放入书箧。
方洄仍躺在床上,虽闭着眼,眼珠却在快速转动,似是睡得极不安稳,整张脸也烧得绯红。
陶楹坐在床边,伸出两指,用指背微微在她面颊上探了探,触感比寻常人体温高许多,他收回手,注视着方洄轻颤的睫羽,她的皮肤过薄,细看眼睑上细嫩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让她不安的面庞显得格外娇弱。
陶楹不知被什么牵动着,再次伸出指背,轻轻贴在她脸上,触感细腻温热。静静盯着方洄看了许久,他慢慢蜷回手指,在手心紧握片刻,才拿起毛巾为她更换。
方洄身子根底虚弱,不宜奔波,或许当初他该强硬一些,不让她来。
但他也知道,方洄很少要求他什么,若她执意要来,他还是会答应。
陶楹无声起身,走到书箧前,又瞧了边缘的信封一眼,往里塞了塞,神色清淡地拿起一份卷宗。
方洄醒来时,已近正午,她发了一身虚汗,烧暂时退了下去,整个人轻盈许多,脑袋也没那么沉了。
陶楹见她苏醒,手在茶壶上试了下,尔后倒了一杯,走到床边递给方洄,“感觉如何?”
“好多了。”方洄捧过热茶,啜了一口,“没成想发烧还能把人烧个半死。”她很久没这样高烧不退了,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不过嗓子已经不疼了。
“你身子太差,要随时留心,寻常症状在你身上要比旁人重些。”
方洄心有余悸:“没染上□□瘟我就谢天谢地了!”命虽薄,但运好,平白被吓那一遭她也可以原谅了。
“你醒的正好,可以吃饭了。”陶楹接过茶盏,放在桌上,又将唐起苑的信拿给方洄,“昌都来的。”
他说罢推门出去,唤仓木将碗盘端进来。
方洄瞧了眼署名,将书信拆开,唐起苑先是对她的不告而别责备了一番,又对围堵陶府的乡民大加痛斥,最后叮嘱她在昌平一切小心,早日回去。
她读信时,都能想象到唐起苑千变万化的表情,嘴角不由噙上笑意。
唐起苑是原主的好友,不是她的,但这样发自肺腑的关心,不免让她觉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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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陶楹去看顾病患,方洄的烧虽退了,胃还有些不舒服,便躺在床上靠着阿贝贝捧着陶楹的手札解闷。
如今她没有精力动脑,相比于那些需要思考的医学典籍,还是陶楹亲手写的东西更有趣。
方洄越翻,越觉得字如其人,眼前的字迹清爽洗练,透不出丝毫心绪,想必陶楹书写时心境一直很平顺。
翻着翻着,方洄停住了动作,微微坐直身子,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手札上详细记录着自己的病情,原来自己所中的毒,也属于疑难杂症。
在卷尾,她看到陶楹清楚写着:历阅前贤诸方,苦无契合之药,日夕研考药性,以求另构良方。
方洄心下一片柔软,没想到陶楹对自己,还没有放弃,为她这一身的病,他也算殚思竭虑。
但已经伤及根本的一副身体,又怎么可能医好呢,不过是将死亡日期延后些,陶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无声轻叹,若是自己能长命百岁,跟陶楹厮守未尝不可,她虽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如果身边多一个人,而这个人是陶楹,她并不介意,即使不与他做夫妻,只是寻常搭伙过日子也好。
奈何她是个短命鬼,在他身边除了让他耗费心力照顾,得不到一点好处,她的存在,于他而言其实是种拖累。现在都这副样子,整日靠汤药续命,等到后期全身器官彻底衰竭,生活不能自理,更是他的负累。
如果这样的话,只剩一两年是好的,不用为他增添负担。
但不知为什么,心口还是闷闷的。她没那么强烈地想活,但面对生命必然的凋逝,也不能从容以待。过去也怕死,但心头更多的是恐惧,如今却多了分怅然。
方洄低头抠着书页,目光良久未动,原本槁木般贫瘠苍白的内心,不知何时起,又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一分眷恋。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身上的不适再度涌来,方洄突然一阵眩晕,她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合上手札,放在一边,躺下用被子捂住脑袋,减轻难耐。
苦撑许久,在昏沉中,她渐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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