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裹着呜咽，风雪却停了。

白布之下静静地躺着残骸，在他周身是五颜六色的花，荒原星的冻土之上开不出绚烂的花朵，这些花是虫民用彩纸一张张折出来的。

裴燃不顾劝阻坚持到了现场，他看见一张张强忍悲痛、掩面哭泣的脸，他们自发地为阿姆叔收敛尸体，为他整理仪容，为他准备坟茔，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照拂，头疼脑热擦伤摔伤，他们都受过阿姆叔的恩惠。

“我摔断了腿，是他帮我接上的。”

“他给我药都没收钱。”

“……”

“他救了我们。”

“他是个大好虫。”

裴燃仰头，眼睛睁得更大，冷冽的风刮过面门，他看见飘扬的白幡。

这一次，阿姆叔成了荒原星的英雄。

荒原星没有在埃尔法的铁骑之下血流成河，大家都好好活着。裴燃不知道上一世阿姆叔以荒原星作为诱饵诱骗埃尔法，当炮火轰然摧毁荒原星时，当他看见满地疮痍、血流成河时，心中是否会有悔恨。

他对荒原星是否有过真心？

一切无从得知，这一世上一世，裴燃都不知道答案，能给他回答的虫此刻已经躺在白布之下。

脚边传来轻轻的拉扯，裴燃低头，是一个小孩，裴燃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叫做拉提，他在阿姆叔的小屋外见过他，那群孩子总是喜欢在那儿玩。

“阿姆叔睡着了吗？”

一旁的虫想不到小孩竟然如此胆大，诚惶诚恐地向裴燃赔罪，可裴燃却打断了他，蹲下身，平视着布拉提的眼睛，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嗯，睡着了，他太累了。”

他背负翡丽星的仇恨多年，国仇家恨日日夜夜煎熬他的灵魂，如今大仇得报，他终于能睡上个安心觉，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等阿姆叔睡饱了，不累了，他是不是就会起来给我们做甜饼了？”

孩童年幼，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天真地以为死亡不过是一场长久的睡眠，他只是累了，睡得早了些，睡得久了些，等睡饱了休息好了就会重新站起来。

“拉提！”

低声的呵斥唤回裴燃的神智，他眨了眨眼：“你很喜欢吃甜饼吗？”

“对呀！”童声雀跃，“阿姆叔做的甜饼可好吃了！”

裴燃想起他曾在小木屋的桌上看见的甜饼，原来那都是为孩子们准备的，难怪他们总是喜欢去那儿玩。

孩子对情感的感知总是最敏锐，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是真心，谁又是假意。

裴燃仰头，深吸一口气，屏气。

尸体边上还盖着一条白布，掩着阿姆叔的遗物，这是荒原星的习俗，下葬的时候，要把死去的虫生平用的穿的都烧掉，这样他们在下面就不会缺衣少食，不会因为不熟悉感到害怕。

裴燃走上前，缓缓伸手，捏着白布的一角，掀开。

“甜饼！”

孩子惊喜的声音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格外响亮。

裴燃仰头，有一口气哽在胸口，死活散不去，被咸涩的泪水浸透，越发得堵。

人是复杂的。

阿姆叔也是。

他背负着国仇家恨，改名换姓，生生把自己架在油锅上活煎了二十多年，他谋划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手刃埃尔法。可他也在荒原星待了许多年，这里给了颠沛流离的他一处居所，谁能说，这里不是他的家？

也许，他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裴燃把装着甜饼的筐子拿了出来，递给了被捂着嘴抱下去的拉提，他看见拉提开心的笑脸。

曾经的翡丽星不在了，但荒原星的冻土还在，死去多年的灵魂终于能入土为安，墓碑之上也终于能刻上他们真正的名字，写上他们幼年时的许诺。

裴燃蹲在墓碑前，抚摸着他亲手刻上去的字迹，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的字迹。

喀琉斯和莱姆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生死不论，死生不弃。

阿姆叔做到了。

·

不远处。

西西特望着裴燃的背影，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荒原星比兰卡纳星冷的太多，他被冻得受不了。

“军团长，是否派虫再次询问？”

西西特摆摆手，他要亲自去问。和埃尔法的大战中，他们都领教了奥利奥领主身为雄虫的精神力，多么美丽又强大的雄虫，如此珍贵的高级雄虫待在荒原星贫瘠的冻土之上，实在太过可惜。

西西特自诩贵族，参加平民的葬礼对他而言已是屈尊，可为了尊贵的雄虫阁下，西西特愿意破例。

他抽出胸前的白色手巾，手指飞快鼓捣出一朵白色的玫瑰花，他仰着头，姿态优雅，捏着玫瑰花缓步上前。

“尊敬的领主阁下，恕我冒昧打断您的哀伤，您的脸色实在太过憔悴，荒原星的风雪如此料峭，请务必珍重您的身体，第三军团的飞艇中有最高级的治疗舱，兰卡纳星四大家族、第三军团军团长、军部上校西西特·格林，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您移步。”

华丽的辞藻报上一大堆头衔，将自己的优势一一摆出，就仿佛相亲市场，男人一见面就丢在桌上的车钥匙和房本。

傲慢，贵族的通病，除了某个蠢东西。

裴燃头都没抬，更没搭理西西特的绅士手，精准地将西西特的白色玫瑰花丢了出去。

西西特温文尔雅的面具差点挂不住，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领主阁下，荒原星的基础条件太糟糕，不适合您修养身体，兰卡纳星愿意向您献上我们的诚意，只要您点头，我们立刻就让军舰护送您去兰卡纳星，兰卡纳星对雄虫阁下的优待福利非常多，庄园别墅豪车金钱地位，只要您点头，就能轻松拥有这一切！”

无论什么种族，无论是什么时代，诱惑无非就是这些，金钱权势地位，虫族世界也没什么区别。西西特太过急切，所有心思都显露无疑。

“滚。”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西西特没想到自己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说了这一大通就换回来这一个字，但他得到的也只有这一个字，从始至终裴燃都没施舍他一个眼神。

……

风雪簌簌直击面门，裴燃呼出一口寒气，却没有关上窗户，窗户正对着大门。

裴燃在窗户前站了多久，海诺就在旁守了多久，看着裴燃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终于忍不住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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