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

宋烬看着那里，只觉鼻头一酸，情绪久久不能平复。阵台中的暗红光芒一阵剧烈摇晃，几乎散开。

玄虚子趴在白骨间，失去手臂的肩膀还在流血，脸上却露出狰狞的笑。

“果然还是凡人。”他开口，“什么用也没有。”

宋烬的骨指在阵台边缘划出数道深痕，花海已经恢复平静。薛义生的气息也跟着断了，他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

玄虚子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宋烬重新躺回血泊中，胸腔里的暗红光芒缓慢稳定下来。

玄月站在石阶下，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宋烬闭上眼，“继续。”

阵法失去母株供养，所有红线都从花海中抽回。

玄虚子身上的骨钉重新生长，这一次，再无任何东西能替他承受。他的脊骨一节节从背后突出，顶破道袍，像一排向外张开的骨齿。胸腹之间陆续钻出十几条手臂，有老有少，肤色各异，每一只手都抓向他的独眼和嘴。

玄虚子疯狂挣扎，沙哑的嗓子大叫一声：“滚回去！”他抬起仅剩的手臂，将那些手逐一撕断。断口处很快又长出新的肢体，指甲抓进他的皮肉，撕下一块块血肉塞入口中。

更多东西从玄虚子体内醒来，一张年轻的脸从他的胸膛中央挤出，眉眼依稀有几分玄日的模样。那张脸睁开眼睛，张口咬住玄虚子的下颌。

玄虚子发出一声怒吼，五指插进那张脸，将它扯得血肉模糊，脸下又露出另一张脸。一张接一张，他们都是被玄虚子炼进花海的人。

有人只剩半张嘴，有人眼窝里长着牙齿，有人的舌头上密密麻麻挤满指甲。无数声音从玄虚子的身体中响起，喊师父，喊救命，也喊着自己已经成仙。

玄虚子的灵压却在飞快攀升，主殿四周的岩壁向外鼓胀，藤根冲破石层，整座洞府仿佛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从阵台上站了起来，残缺的双腿被数十条手臂撑住，背后的脊骨展开，形如一对扭曲的翅膀。那只独眼悬在无数张脸的中央，眼珠变成纯粹的金色。

“看见了吗？”玄虚子的声音与数百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我成了，我成仙了，我终于成仙了哈哈哈。”那道声音又尖又亮，带着破音似的狂喜，疯得发颤，听得人头皮发麻。

玄月的手缓慢垂下，眼前这东西的气息已经远远超过他所知的境界。花海中的每一根藤蔓都在随它呼吸，连洞府之外的山体也开始缓慢起伏。

玄虚子抬起手，半座主殿随之倾斜。

“我才是仙。”

他扑向宋烬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宋烬的身体已经被拆得只剩残骨。那团光悬在空荡的胸腔中，周围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血肉，随着玄虚子靠近，忽然向内收缩。

玄虚子一把将它抓住，暗红色的光没入掌心。所有声音同时停下，玄虚子僵在原地。

他的金色独眼缓慢转动，望向自己胸腹间的无数张脸，那些脸也在看他。

最先开口的是生在肩头的一张童子脸，他用稚嫩的嗓音问道，“你是谁？”

紧接着，胸口的年轻面孔问道：“我是谁？”

更多嘴唇开始翕动。

“谁是玄虚子？”

“谁成了仙？”

“你是仙？”

“我是仙？”

“这是我的身体。”

“我才是仙。”

“……”

数十条手臂同时抓向那颗金色独眼。

玄虚子厉声呵斥，声音却被更多呼喊淹没。他想控制身体，右腿向前，左腿却向后退去，背后的骨翼向上张开，胸口的手臂又将它们一根根折断。

那团被他吞入体内的暗红光芒缓缓燃烧。

火焰沿着所有经脉与血线蔓延，照亮藏在他身体里的每一张脸。

“停下！”玄虚子伸手抓向胸口，暗红色的火焰从他的指缝中喷出。

宋烬睁开眼睛，胸口只剩下一处空洞，他却清楚地看见玄虚子体内纵横交错的线。

那些线连着不同的人，不同的骨，不同的魂，纠缠得太久，早已分辨不出源头。

宋烬抬起骷髅一样的骨手臂，掌心亮起一点火。

玄虚子猛地看向他：“你做了什么？”

宋烬望着那具不断分裂的身体，“那是我的。”

掌心火焰落下，玄虚子体内所有暗红色的线同时燃起。被缝在一起的血肉从中裂开，数百张面孔争相向外挤出。手臂撕扯胸膛，骨头撞碎骨头，牙齿咬进彼此的喉咙。

玄虚子的身体迅速膨胀，又在下一刻坍塌。金色独眼从血肉中滚落，落在宋烬身旁，眼珠仍在转动。

“我已经……”玄虚子的声音从地上传出，“成仙……”

一句话尚未说完，眼珠表面裂开细纹。暗红火焰从裂缝中钻出，将它烧成一捧灰。

主殿突然安静下来，支撑洞府的藤根失去力量，岩壁开始崩裂。白骨阵台向下倾斜，血槽里的血液全部涌向宋烬。

玄虚子的残躯已经化成一滩黑水。准确的说，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某种液体。

黑水中央，那团暗红色的光重新亮起，它离开玄虚子的尸骸，悬在宋烬胸口上方。

宋烬望着它，他能感觉到那是自己的一部分，骨钉带走了他的血肉，炉火烧毁了他的五脏，连心脏也已经停下，可那团光仍在记得他的形状。

它先落进空荡的胸腔，一根极细的血管从光中长出，贴上断裂的骨头。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血管彼此缠绕，逐渐结成一颗形状怪异的心脏。

第一声心跳响起。

白骨阵台随之一震，散落在血槽里的骨片缓慢爬动，回到宋烬身侧。断裂的脊骨自行拼接，肋骨一根根合拢，碎肉沿着骨骼攀附而上。有些地方长错了，一截指骨生在肩头，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从掌心鼓起，胸腔里的心脏也偏向右侧。

暗红色的火焰从血肉间扫过，多余的骨头化成灰。掌心的眼睛缓慢缩回皮下，心脏拖着密集的血管，一点点移回胸腔中央。

宋烬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迅速愈合。

陆尘挪在阵台旁，始终面朝着宋烬。他伸出手，碰了碰宋烬新长出的手腕。皮肉下的脉搏跳得很慢。一下……隔了许久，又是一下。

陆尘的手指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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