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守灯人》
玄虚子的一只眼盯着宋烬,阵台下的齿轮还在转动,骨头相互摩擦,发出细密的咯吱声。缠在钉尾的红线越绷越紧,花海中那些睁开的眼睛也随着他的沉默,一只只转向白骨阵台。
“夺我的仙缘?”玄虚子忽然笑了,他将药杵扔进石臼,慢慢走下石阶,“你若真有这个本事,我倒想看看。”
宋烬站在阵台中央,看着他走近:“师父准备站在哪里看?”
玄虚子抬起一只手,花海深处传来根茎断裂的声音。白骨阵台从中间分开,原本只容一人的凹槽向两侧延伸,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壑里积着尚未凝固的血,随着阵台移动,慢慢流向另一端。
那里同样有一处人形凹陷。
宋烬目光微动。
玄虚子早就备好了第二个位置。
只是这些年来,躺进去的人一直只有他的弟子。
“你当真以为我从未想过亲自入炉?”玄虚子迈进阵台,袖袍一扬,根须缠上他的脚踝,“等你炼出仙种,我自会取走。你若快我一步得了仙缘,也算你有造化。”
他说得从容,脚下却停在阵眼之外,那里的白骨略微凸起,四周围着黑色石片。既能接引阵中的灵气,又能随时截断血线。玄虚子挑中的仍是最容易脱身的位置。
宋烬看了片刻,仰身躺进阵台,冰冷的骨头贴住后背,凹槽正好容下他的身体,像有人照着他的身量一点点磨出来的,看来玄虚子又是改造了一番。十二根骨钉悬在上方,钉尖凝着暗红色的血珠。
陆尘向前走了一步,宋烬偏头看向他:“带三弟退远些。”
陆尘停在原处,薛义生靠在他身边,脸上的种纹已经退干净,嘴唇仍旧苍白。他望着阵台,忽然伸手推开陆尘,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
“大哥。”
宋烬看过去。
薛义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那就别收。”宋烬道,“出去以后,和家人好好活着。”
薛义生喉结动了动,最后骂了一句:“谁稀罕听你的。”
宋烬笑了笑,转头看向玄月,“开炉吧。”
玄月先看了一眼玄虚子,又看向躺在白骨中的宋烬。
玄虚子冷声道:“还等什么?”
玄月催动阵法,花海同时伏低,数不清的花瓣贴在地面,藏在花蕊中的眼睛闭合,只留一道细长的缝。
十二根骨钉准备落下。
玄日那一夜也躺在这里,灵台被封,连昏过去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睁着眼,看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长出供别人摘取的东西。
第四根骨钉落下时,宋烬腰腹猛地弓起,又被钉住肩膀的两根骨钉扯回阵台。背后的骨头撞出一声闷响,喉间涌出的血顺着嘴角流进耳后。
陆尘握刀的手发出轻微的骨响,薛义生往前扑了一步,又被他抬臂拦住,“放开我。”
陆尘仍是拦着他。
“他都快被拆了!”
陆尘转过头,抬起另一只手,在薛义生掌心写下一个字。
等。
薛义生用力甩开他的手:“等他死吗?”
第五根骨钉落下。
宋烬胸口一震,肋骨被钉尖从中间挤开。缠在骨钉上的血肉随着转动越卷越多,胸腔里的心跳变得迟缓,过了许久才沉沉响上一声。
阵台另一端,玄虚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忍住。”他抬手掐诀,几条红线从阵台下钻出,刺进宋烬腕间。
“玄日便是太急。种子尚未长稳,他便撑不住了。”
宋烬吐出一口血:“师兄撑不住,还是师父等不及?”
玄虚子眼角抽动,指诀向下一压,第六、第七根骨钉同时刺入宋烬的双腿。
腿骨发出脆响,骨钉进入骨髓后仍在转动。宋烬的身体剧烈震颤,贴在白骨上的皮肉被磨出大片血迹。他张着口,胸膛几乎抬不起来,意识却始终清楚。
他能感觉到骨头被逐根分开,血管断裂,内脏在灵火中逐渐萎缩,阵法按照一个完整的人身,将他由外向内拆解。
第八根骨钉悬在宋烬额前,迟迟未落,骨钉微微偏移,似乎找不到应该钉入的位置。
玄虚子皱起眉,手中法诀一变。
骨钉从眉心刺入半寸,钉尾忽然剧烈摇晃。几条红线绷紧,又被某种力量猛地弹开。
宋烬眼前一片血红,他听见一阵古怪的声响,近得像从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细密,黏稠,有什么东西沿着骨钉爬行,碰到他的血肉,停下片刻,又缓慢退了回去。
玄虚子也察觉了异样,独眼中冒出精光:“果然是绝佳的灵体。”
他离开阵眼,向宋烬走近一步,就在脚掌越过七块黑石的刹那,阵台深处传出一声沉响。
黑石同时下陷,一条红线从骨缝中弹出,缠上玄虚子的脚踝。
玄虚子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飞出一道灵光,将红线斩断。断开的红线落入血槽,两截线头却像活虫一般扭动,又从他的鞋底钻了进去。
玄虚子神色一变,立即退向阵眼,他的右腿刚抬起,膝盖里忽然响起一声脆裂。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从小腿后方缓慢刺出,血顺着骨尖滴落,玄虚子的身体僵在原地。那截骨头仍在生长,它从他腿中向外抽出,表面逐渐磨出尖锐的棱角,末端缠上一条刚从血肉中长出的红线。
第九根骨钉尚未落下,玄虚子干哑的声音大喝一声:“停下!”他猛地看向玄月。
玄月似乎没反应过来:“师父,还未完成。”
“停!”
玄虚子抬手拍向脚下阵台,雄浑的灵力撞入白骨,整座主殿都跟着一震。花海被气浪压倒,大片花瓣飞上半空,石壁上落下碎石。
白骨阵台纹丝未动,玄虚子腿中的骨头继续向外生长,紧接着是左臂。他的臂骨从肘后刺出,肌肉被硬生生撑开,血肉挂在骨尖上,一缕一缕垂落。玄虚子厉喝一声,五指抓住那截骨头,想将它折断。
骨头一折为二,断在体外的一截落下,剩余半截却从断口处分出两根更细的骨刺,分别钻向肩颈与胸腹,玄虚子终于慌了,“玄月,斩断血线!”
玄月握住手中骨鞭向阵台走去,他刚踏入花海,所有花朵突然抬起。花蕊中的眼睛彻底睁开,密密麻麻地望向他,根须破土而出。数十条藤根缠向玄月的脚踝,玄月扬起骨鞭斩断一片,更多根须从花海深处钻来,将他逼退到石阶下。
玄虚子转向宋烬。
宋烬躺在血泊中,脸上已经失去血色,唇边却慢慢浮出一点笑,“师父怎么急了?”
“是你动了阵法。”
“我躺在这里,能动什么?”
玄虚子的独眼布满血丝,又一截骨头从他的胸口钻出,骨尖从肋骨之间穿过,带出一团碎肉。玄虚子踉跄半步,脚下红线随之绷紧,将他拉回阵台。他低头看向花海,短暂的慌乱过后,那张布满褶皱的脸重新沉了下来。
“好。”玄虚子咬着牙,抬手抓住穿出胸膛的骨钉,“我炼我自己。”
他的掌心燃起青色火焰,火焰顺着骨钉灌入身体。原本外流的血立刻停住,裂开的皮肉迅速收紧。
“我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熬不过你?”
玄虚子盘膝坐下,独眼死死盯着宋烬。
“等你的种长出来,我照样取。”
剩余四根骨钉全部落下,宋烬的身体重重撞在阵台上。一根钉入心口,一根贯穿脊柱,另外两根分别从腰腹与咽喉刺入。骨钉同时旋转,血肉沿着钉身向外翻卷,已经碎裂的骨骼被红线逐寸拉开。
心脏终于停止跳动,宋烬眼前的血色也跟着暗了下去,可他仍然听得见,花根在地下爬行,还有一些细碎的声响。
薛义生急促的呼吸越来越近,还有玄虚子身体里骨骼断裂的声音,他的身体已经失去原本的形状,胸腹被骨钉剖开,五脏随着血液流入阵纹。筋膜从白骨上脱落,像一层被人撕碎的旧衣。
有什么东西在这堆血肉中缓慢收缩,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几根红线从宋烬的骨头上松开,转向另一端的玄虚子。
玄虚子察觉到阵法的变化,脸上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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