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哄哄我呗》
没下雪,所以是阴绵绵的天。
年后线车一天只有一趟,人也不多,大客车从村里开出去,地上留下厚厚的灰雪泥。
廖年年被廖利勇抱在怀里。
廖利勇说周娟下午的火车到大庆,等他们吃完人正好就到了。
“咋不等娘回来吃呢?爹,娘也得吃大肉面。”他探头探脑的,转头又问,“哥,外头是什么样的呀?你给我讲讲呀。”
三岁就瞎了眼的廖年年没看过村外头的世界。
看不见后,他就再也没出过村口的大门。
“这给小年高兴的,一家三口干啥去呀?”车上的人都是邻里八乡,自然认识。
廖年年高兴道:“接我娘!上县城里头吃大肉面去!”
“那感情好,都能吃上大肉面了,廖厂长是不是年后就能正常开厂啦?”
廖利勇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能。”
廖年年被他抱在怀里,伸手摸着他爹的脸,廖利勇原本低头看他,似乎注视了很久,不知怎么的,就把孩子扔给了后排的廖文川。
他也不作不闹,无论在谁怀里都是坐客车,他哥还穿新袄子了呢。
他几次想要钻到廖文川的怀里,想要靠着窗开个缝闻闻风都被廖文川给打回来,威胁他,“老实坐着!”
廖年年被凶,气鼓鼓的嘟起嘴巴,“哼!”
他粗胖的小手在胸前一抱,哼哼的说,“我还想和你说事呢,不说啦。”
廖文川捏着他的耳朵:“有屁就放。”
廖年年贴近他的脸颊小声说:“爹瘦啦。”
他看不见人脸一切都得靠摸。
刚在廖利勇的怀里,摸他爹昨天抽他嘴巴子的手,又摸他爹的脸,皮薄了很多,还有胡茬,半个月没见的人瘦了一大圈。
两个孩子脸上还有伤,村里头都知道廖利勇打孩子下死手,只是简单看看也没吭声,个个更在乎年后零件厂能不能开起来,村里头大部分人的工作有没有着落。
廖年年顶着这张肿的有些滑稽的小脸心疼他爹瘦了,念叨着一会要把自己碗里头的肉分给爹。
廖文川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窗外。
廖年年侧耳听了半天,他哥明显又不理他。
但这已经是常态了,所以他一点不觉得难过,反而乐呵呵的摸着自己的新袄子,怎么摸怎么喜欢,“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啦?那我把肉也分你一块好不?”
小屁孩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吃面。
这年头下馆子贵,有的人攒了一年几毛钱才能来城里头吃上一碗。
吃面条不用去城,客车只开了一小段路便到了乡县,几个乡的供销社都在这,廖利勇以前请厂子里吃饭都在这。
饭馆刚从公家的转为私家买卖,不用票,得用实打实的钱。
下了车,饭馆人不多,廖文川惦记着想要给出去打个电话,昨天两伙人干仗他损失好几条烟,想问问最近风声紧不紧。
廖利勇都能带他们下馆子了,这就说明生意谈的不错,厂子还有得救。
等周娟下午的火车一到,他们一家三口又和和美美的团聚了,他一直都是个外人。
村里头虽然一直说将来他廖文川得继承厂子,但就看廖利勇打人的手劲儿,再活个二十年不是问题,高考恢复这些年村里村外也没人考上,年后在城里找份工,这厂子将来让他接手还远着呢,他不愿意再跟这一家三口瞎扯,廖年年烦死了。
“哥,你快点回来!一会面好啦!”廖年年被放在包间的红绒布椅子上,高兴的捧起饭店的餐具摸来摸去。
廖利勇在外头点菜。
他侧着身从旁边过去,到最近的电话亭花了两毛打电话。
下过雪的大庆是灰白的。
这个城市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尘土飞扬,大庆的油井得凿,得开采,田地山区砸下去阳光一照全是跳跃的尘埃。
满地化了的雪走路泥泞,廖文川给了钱,拨通了电话,“昨儿怎么打起来了?最近先避避风头,我说川儿,但现在太容易被抓了,再卖这些就得走量,那抓了就得进去,你要是急着用钱,我再给你打听打听。”
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兄弟前几年都陆续进城打工了,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年纪都不大,不能扛事。
廉价烟包装成高级烟卖,来钱快,但不稳当。
廖文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背风点了起来,“知道了。”随后撂了电话。
电话对面的人叫王升,在城里头街道办做事,什么地方查的严什么地方有巡逻他都知道,平时给廖文川通风报信的。
假烟假酒一打,年后这笔生意就不能做了,他损失那几条烟也拿不回来,全被查了充数。
他心里烦的很。
廖文川今年才十七,一个清瘦的寸头小伙,在村里是大哥,进了城放在一个个成年人中除了个头,脸都未免过分青涩。
也有兄弟问他为啥这么着急用钱。
钱嘛,谁嫌钱多?
但他脑海中闪过的是某一天清晨,廖年年趴在他的身上亲他的脸,他几次都推不开,廖年年小小一坨被甩到了炕角,疼的哼哼唧唧,但他一点不哭,反而咯咯笑,像个傻缺,‘哥,我娘说了,将来等我的眼睛治好了,就能自己找别的小朋友玩,不用烦你啦。’
廖年年的眼睛是一年恶化,大庆的医院查不出原因,只说是高烧给眼睛烧坏了,想治得去大城市。
这样的情况也是越小介入越好。
廖文川早就有想把廖家扔了的想法。
这次厂子活过来,既然烟倒腾不了了,那他走了正好,不是他的担子他懒得背。
小屁孩又不是他生的,凭什么他管?
廖文川从折返,过了马路回了饭馆。
‘祥顺大肉面’的饭馆推开,外头散桌有人家办喜宴,他们被调到了小包间,推开门里面一个圆桌,上面摆着三碗面条。
一个小屋被这张桌子占满。
三碗面条前还有一个酒精炉子在咕嘟酸菜炖肉,小屋里头是挺香。
廖年年面前摆着好几瓣剥好的蒜,听到了开门声,他便立刻侧耳,等到闻到廖文川身上的那股淡淡烟味,他便笑了,“哥,我给你剥蒜了,肉你夹走呀,我的都给你!”
“人呢。”廖文川问。
“爹?”廖年年说,“他去拿瓶起子了,饮料磕不开。”
“这不是有吗。”廖文川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就有一根线拴着的瓶起子。
“没瞅着呗!”
廖年年说完便把他的手往廖文川的脸上摸:“哥,你闻我手臭不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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