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哄哄我呗》
屋里静悄悄,砖瓦房就这点好,进屋是外屋地的大厅,有门挡了小屋。
廖年年有些害怕,攥紧了廖文川的衣角。
“哥,你干啥去呀?”廖年年被放在了烧炕的灶坑旁,里面残留的余温还够暖手。
廖文川绕开他进了屋,开了灯,震天响的呼噜被灯光炸开的瞬间打断。
屋里头的廖利勇确实风尘仆仆,被都没铺合上了军大衣缩着脖子睡的,一身的酒气,背包散开在地,几张单子撒了出来,廖文川开了灯看,是医院开出来的单子,上面的东西廖文川看不明白,只是写了廖利勇A型,周娟是B型。
被灯晃的睁不开眼,廖利勇蜷的像个干瘦的黄皮子,半个月的时间,他的国字脸面颊深深凹陷下去,腮帮突出,脸色焦黄。
廖文川让他让开,要绕过这个醉鬼拿柜子里面的被。
廖利勇看到他脸上的伤:“上哪野去了。”
“你管不着。”
廖年年蹲在灶坑前烤火,摸索到灶台旁的土豆袋子,悄悄用铁锹往里面塞了两个土豆。
隔着一面墙,室内忽然有扭打起来的声音。
“反了你了!”廖利勇在屋里面大喊,“敢跟你老子动手!”
廖年年被吓了一跳,刚要张口喊一声爹,又听见廖文川呸了一声,“你算个屁的老子。”
廖利勇打儿子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
从廖文川上学开始,脸上身上顶着青紫是常事。
炕屋里面叮当响,廖利勇骂骂咧咧,嘴里喊着‘都他妈的狗杂种贱货生贱种’
廖文川今年不到十七,白天倒腾烟刚跟外头人干过仗,身上也都是伤,但他也是大小伙子,真跟廖利勇动手也能硬邦邦的对着干。
“你再骂我娘一句试试。”廖文川顺手抄起炕上的酒瓶子。
“真以为你翅膀硬了?!敢跟你老子叫嚣!”
廖年年只听‘砰砰’几声,似乎是玻璃瓶碎掉的声音,随后是一声沉闷的肉砸在地上的声音。
廖利勇闷哼,还有‘哎呦哎呦’的动静。
他听见廖文川对廖利勇说:“这日子你能过就过,过不了就滚。”
廖年年从厨房小跑过来,吓的哇哇大哭,“爹,你别打哥....”
他哽咽着想往屋里走,却不知道人在哪,只能双手合十的求饶,“爹,求你别打哥...!”
廖利勇顺手抄起一个木枕往他的方向扔,廖年年的脑门被砸,又喊又哭,只说“爹,求求你不要打了呜——”
“你死爹死妈了这么嚎——!闭嘴!”廖利勇要朝廖年年伸手,“哪有你这个狗杂种说话的份!谁叫你在这的,我不让你滚蛋吗!”
廖文川脑袋被他用啤酒瓶子砸的眼冒金星,从地上踉跄的爬起来,像母鸡护崽一样将小年儿护在身后。
他手里头的啤酒瓶碎片指着他,威胁道,“你敢过来?”
在灯泡惨白的光线下,廖文川脑袋上被酒瓶子砸的开瓢的伤涌出血,滴答滴答的掉在地上,鲜红、猩红。
玻璃瓶上的碎片还沾着血,仿佛他再上前一步廖文川真的能动手捅死他。
“你再敢动手,要是打不死我,今天我就捅死你。”廖文川深潭一样的眸子没有温度。
闻言,廖利勇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胸腔起起伏伏,同这个十六七的少年四目相对,“你!你——!”他的手死活不敢落下,仿佛真的落了,他在廖文川的眼里看到了要同归于尽的神情。
廖利勇本来就是个怂蛋子欺软怕硬的东西。
以前廖文川没长大的时候喜欢当着周娟的面装逼动手,把打廖文川当地位象征展示。
如今廖文川大了,平时他也不敢打,真像今天这样跟他扭打起来,他也吃不消,从地上慢慢扶坐起来,啐了一口血沫,把炕头上的酒瓶子全扔到了地上,愤恨的瞪着站在门口惊吓掉眼泪的廖年年,布满血丝的眼透着猩红,仿佛要将这个孩子吃了。
“滚蛋。”廖利勇上了炕,醉醺醺的低声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冬天一家子向来睡一个大炕。
外屋地也支了个行军床,夏天廖文川上学支起来的床,只有一层薄薄的单子和被。
廖年年被吓坏了。
里屋的门被关上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廖文川转身往厨房走,两步又转过身来看他,“站门口干什么,等他出来打你?”
廖年年顺着他的声音摸索过去,乖乖的坐在了行军床上抠床单,不吭声。
等廖文川洗了一把脸回来,扒拉他往床里面去,没有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
廖年年的鼻尖嗅了嗅味道,肉乎乎的小手试探性的从他哥的胳膊上往上触摸。
“干什么!”廖文川咬牙切齿,“你到底睡不睡?!没冻够就滚出去继续冻着。”
他只觉得头脑乱糟糟,廖利勇这么抽风,不是死老婆就是破产,肯定没好事。
浑身上下就像是被拆解过一样,他翻了身才意识到廖年年好像下床了。
廖文川烦的要死,累了一天回来还要管着一个兔崽子。
真成了隔壁马婶说的一样,拖油瓶!
他抬眼看了下厨房,见廖年年的圆滚滚的身体坐在灶坑前取暖也懒的管他,翻身睡觉。
廖年年蹲在灶坑前,拿着小铲子在灰烬中扒拉,感觉扒拉到了两个固体,连忙给铲出来。
他捧着东西回到床边,没直接上床,而是蹲在床边小声问,“哥,你睡了吗?”
因为哭过,他的声音里还有哭腔,听着像小兔子一样可怜。
“哥?”他又试探性的叫廖文川。
廖文川对他的耐心不多,直接一巴掌拍开他摸索过来的手,厌恶道,“干什么!”
廖年年手里的东西‘咚’的掉落在地。
他侧耳听,蹲下身在地上摸到右宝贝似的捧起来,献宝一样举到床边,“哥,烤土豆,你是不是受伤了呀?我闻到血味了,抹点石灰,我每回摔伤了,我娘都给我抹石灰。”
廖年年瞎眼后,最开始走路总是摔。
在他眼里这是一种小秘方,仿佛怕被人听了去,扒拉着床边,眼睛弯弯的笑着,“好得快!”
廖文川瞪着他。
外屋地没开灯,月光从裹满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
廖年年肿肿的脸,冻的红红的手,捧着两个烧的冒着热气儿的土豆。
手要被冻坏的时候摸不出冷热。
“哥,爹心情不好,明儿好了就对咱们好了,哥你伤哪了?我给你抹抹,刚才没摸着呢。”
廖年年的眼睛不是先天失明,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侧耳听东西时眼珠不爱转以外,很难让人发现他是盲的。
他就站在床边眼巴巴的捧着两个土豆。
廖文川喉中一哽,仿佛刚才的怒气被这些石灰全部按了下去。
一个不记仇没心眼的小孩,怎么就这么粘牙膈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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