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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哄哄我呗》

4.第 4 章

廖家两口子原定是出门半个月。

又下了几场大雪,院子里不扫走在地面上吱嘎吱嘎响。

廖年年每天的任务很艰巨,他要堆出很多雪人出来,还要给雪人系围巾,用树枝插在雪人的身上当手。

因为他没有朋友。

其实在他没瞎之前也没什么朋友。

他是廖厂长的掌中宝,走在哪都被带着,他爹廖利勇更是稀罕他稀罕的不得了,没事就抱他到厂子里晃。

一来二去,廖年年的生活里好像就只有爹娘和嫌弃他的廖文川。

他每天蹲在门口,静静的、高兴的和自己玩。

相较之下,廖文川的人缘就相当不错。

哪怕廖年年的眼睛没瞎的时候,廖文川的朋友也非常多,村头到村尾,谁都叫他川儿哥。

廖文川在红旗村长到十岁,小时候家里没人管,调皮捣蛋打架掏鸟窝也没有家长可以找,老师想要告状都无门,慢慢成了村里头孩子帮的老大。

如今都不叫川哥,而是叫大哥。

过完年这几天,廖年年每天蹲在门口堆雪人,想要等爹娘回来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欢迎的惊喜,圆圆的小团儿。

他裹着手套帽子在地上摸来摸去抓雪,盖在雪人身上,“爹娘快回来啦,这样就有人跟我说话啦。”

“也不知道鼻子歪了没?哥?哥——是你吗?”

路边过去的脚步声并不是廖文川的。

廖年年期待的小脑袋耷拉下去。

他觉得有些冻手,摸索进屋到炕上暖了暖手。

廖文川一早就被村头的几个朋友倒腾烟去了。

城里头的烟折腾回来卖,年后赶集能多卖上好几块钱。

灶台里没留饭,廖年年摸索着炕沿,打开了收音机,乖乖的捧着收音机,他不知道按什么地方才能响,按了半天,只有电流雪花的嘈杂。

家中没人,他便抱宝贝似的抱着收音机上炕,很珍惜的听着里面的雪花噪音。

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但哥晚上就能回来了。

想到这里,原本有些困顿的廖年年又鼓舞了自己的士气,准备把外面的雪人队伍堆完,晚上等他哥回来给他哥个惊喜。

好像这样做,他哥就能稀罕他了。

说不定,还能陪他玩飞人呢。

-

线车的车窗上探出个婶子的脑袋,对着客运站的人来人往喊:“红旗的还有没有!上车就走!”

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都领孩子进城买点糖,人不少,不过一擦黑人就少了,原本有个大姐领孩子上车,要在红旗村前头的群胜下,上车一瞧——

车上几个年轻人抽着烟,领头的人手里攥着一沓钱,是满脸血痕的廖文川。

大姐连忙带着孩子下车走了。

廖文川叼着烟,昏白的车灯下烟雾挡脸,剃的板寸,脑袋上还有个划出来的大口子,身后坐着五个同村的,正常村里这么大的孩子不是学习就是进城打工,能在村头里混的不多,廖文川这一帮算混头子了。

客车上的枕套黢黑,坐在廖文川后头的小伙探头过来领钱。

廖文川嘴里的烟已经燃了很长,烟灰掉在虎口也没觉得烫手,从一沓钞票中抽了几张十块,剩下的扔给小弟,“分去吧。”

“川哥,最近还来吗?”

廖文川叼着烟眯眼摇头:“避避风头。”

他手背攥拳骨节的地方破皮用纱布随意的缠绕着,血从里头渗透出来。

多少人进城打工一年才能拿回家几十块钱,他们就进城倒腾烟,一趟就能几十块。

廖文川对自己的小弟向来大方,抽点能用的钱,剩下的都给他们分了。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廖利勇别的不行,唯独做生意这点真遗传给了廖文川。

小时候廖文川在村里没有钱,吃百家饭,从上学那功夫捡别人不用的铅笔头,廖利勇不给他生活费的时候,他考试的时候给人传纸条,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

大了,廖利勇不给零花钱,他就偷摸倒腾点厂里头的零件往外卖,如今过年又倒腾上烟,城里头家家户户都买。

如今买烟不用票,假货多,逢年过节送礼得要面,便宜烟掺点贵货,弄贵烟的包装,按高价卖。

一般卖一个过年就跑能赚不少。

年前他们已经干过一票,这点假烟够不上犯法,但年后这一票跟人家争地盘,两伙人打的群架,警察来了才跑。

线客车开了以后,窗户漏了点风。

有人问他,“大哥,你咋啥也没给家里买?”

他身边的人怼怼他的肩膀,示意让这人不许说了。

廖文川跟他家关系不好是谁都知道的事。

今儿出去倒腾烟还不顺,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廖文川略略抬了下眼皮儿,没吭声,看着窗上被冻出来的窗花,低头是自己手上渗出血的纱布。

这种疼对廖文川不算什么,他从小就习惯了挨打。

廖利勇在他小时候没少动手,如今廖年年的眼睛不好,小儿子指望不上,这才缓了下手。

但临走时,还是发现了他偷零件往外卖的事揍了一顿。

他现在大了,廖利勇不敢下死手,只要一有要还手的意思,廖利勇悻悻然的收手。

在人人都进城打工的浪潮中,廖文川仿佛被这一家子拖住了腿。

他应该走,哪怕倒腾烟都能倒腾出钱来,为什么非要守个破厂子?

这个家又有什么让他留恋的?

廖文川下了车,把嘴里的血沫子吐了出去,裹紧棉衣拎着一兜子黄纸上山给他娘烧钱去了。

回回挣钱他都给他娘烧点。

其实时间挺久了,他自己和廖利勇长的像,娘对他好不好,说话是什么声,长什么模样,其实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喜欢上山给他娘烧点纸钱,安静,没有那个兔崽子在耳边唧唧呱呱。

否则他一进门,廖年年一定要跟在他的脚边拽着他的衣角问来问去。

那小孩的鼻子还灵,保不准能闻出他身上的血腥味,问他伤是哪来的。

他叼着烟,几次都打不着火。

孙平来跟他借钱进城。

这事撬动了他原本压住的心思,其实两年前他就想进城了。

他老早就会看账本,在他眼里,廖利勇就是个踩在风口上飞起来的蠢猪,随着改革厂子日益滑坡,已经两年入不敷出,廖利勇最开始为了面子招了不少村里人,现在实在开不出钱才辞人,已经算晚了。

廖文川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今儿进城办的身份证。

现在城里头都流行身份通,有了这个能坐火车,能远走。

廖文川祭了坟,迎着风下山,唇齿间留的不仅仅是烟味,还有口腔内一直往外渗血的腥甜。

走吧,为什么不走。

没用的爹,阴阳脸的后妈,这家对他没什么可留恋的。

走到巷口,借着天上月光的亮,一个个小雪人堆堆着,排成长列,在光下的雪花亮闪闪的。

好像是盛开的棉花,分明是冰雪,瞧着竟有些暖意。

说是雪人,但眼睛鼻子都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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