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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容易,送我难》

41. 入者留名

门后的锁一层层打开,声音从脚下传来。

窄廊尽头原本只有一堵黑墙,此刻墙面从中间裂开,露出向下的台阶。没有扶手,也没有照明,最上方横着一块旧木匾。

【入者留一名。】

【出者带一名。】

顾闻川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第八层已经开了。诸位既然来了,就别站在门口。”

沈蘅透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刚认回自己的名字,身体仍不稳定,脚下却已经浮出一条细线,直通黑暗深处。

那里有东西在叫她。

不是“若微”,也不是“哭面”。

是沈蘅。

她往前迈了一步,闻烬生抬起长伞,挡住入口:“先看规则。”

“我听见我的名字。”沈蘅盯着台阶下方,“就在里面。”

谢明烛说:“正因为它叫得对,才不能急。”

沈蘅转头看她,似乎想说都已经找到名字了,还能有什么错。可看到谢明烛正在检查木匾背面,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唐婧打开便携灯,从侧面照过去。木匾背后果然还有一行小字。

【所留之名,归会馆使用。】

“使用多久?”唐婧问。

没人回答。

她又问:“用来做什么?”

顾闻川轻笑:“只是入馆凭证。离开时,自然可以带一个名字出去。”

“留一个自己的,带一个别人的。”唐婧看着木匾,“这买卖倒是不亏。”

“唐老师不是正想替无名者归名吗?”

“我归还,不是交换。”

谢明烛走到入口前:“什么算名?”

黑暗里传来纸页翻动声。片刻后,木匾下方浮出答案。

【世人所呼,皆为名。】

“本名算,称谓也算?”

【算。】

“本人不认的呢?”

木匾安静了一会儿。

【众人已认,亦算。】

顾闻川没打算藏。他们进入预展以后,胸牌上被强加的堂娘、愿童、守山人和修契人,都是会馆认可的“名”。

谢明烛转身:“把刚才划掉的东西留下。”

秦满愣了一下:“愿童?”

“嗯。”

“它会不会拿去给别人?”

“所以要写清楚。”

唐婧已经明白了,从包里拿出空白标签:“已退身份,只留作证据,不得转让,不得继承,不得再次使用。”

“再加一句。”谢明烛道,“不得因保管而复名。”

唐婧把完整条款写了七份。

沈若微第一个接过去,在标签正面写下“堂娘”。她的手很稳,写完便将纸贴在木匾下方。

【沈若微不认此名。】

【该名只证其曾被强加,不得另行使用。】

木匾上的“入者留一名”亮了一下。

台阶边缘随即亮起第一盏灯。

秦满把“愿童”写得有些歪。他写完以后,又认真补了一句话。

【我叫秦满。】

第二盏灯亮了。

闻烬生留下“守山人”。标签贴上去时,他腰间的旧铜牌轻轻震了一下,上面那个陪了他百年的称谓慢慢淡去。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舍不得?”

“没有。”

“那你盯着做什么?”

“看它是不是真的退。”

铜牌上最后一笔消失。闻烬生将空白牌收回袖中:“退了。”

唐婧留下的是“助手”。

那两个字曾跟了她很多年。别人介绍她时说高教授的助手,项目名单里写协助人员,连她自己都一度觉得,能留在修复台边已经很好。

她在标签后写:

【我做过协助工作,但不以助手覆盖本人贡献。】

第三盏灯亮起。

沈鸿礼站在木匾前,没有立刻落笔。

沈若微看着他,既不催,也不提醒。过了很久,他才在标签上写下“沈家堂主”。

“这次留下以后,栖水堂的堂主印会失效。”顾闻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想清楚。”

沈鸿礼握着笔:“本来就该失效。”

“沈家百年婚仪,也会断在你手里。”

“该留下的流程可以留下,不该留下的契断了就断了。”

他说完,将铜印按在标签上。

印泥没有留下“堂主”二字,只印出一个不完整的圆。沈鸿礼手里的铜印从中间裂开,栖水堂前院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沈若微低头,在写字板上写:

【退的是你的名。】

沈鸿礼点头:“我知道。”

她又写:

【不是替我还债。】

“知道。”

第四盏灯亮起。

沈蘅走到木匾前时,迟疑了很久。她可以留下“哭面”,也可以留下“若微”,可这两个称呼都曾困住她。

“留下以后,它们还能不能找到我?”她问。

谢明烛道:“不能保证。”

“那我不想写。”

“可以不进去。”

沈蘅看向台阶下方,叫她名字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她好不容易找回“沈蘅”,不可能停在这里。

最后,她写下了“哭面愿核”。

【这是我曾被做成的东西。】

【不是我。】

纸贴上去,黑暗里传来一阵女人哭泣的声音。沈蘅手腕上浮出青色面纹,又很快退去。

第五盏灯亮起。

轮到谢明烛。

木匾已经替她准备好了一个名字。

【修契人。】

顾闻川说:“这是最适合你的身份。留下也可惜。”

谢明烛拿起标签,把那三个字抄了下来。

“你确定要退?”顾闻川问,“没有修契人的身份,你进入第八层以后,很多柜子不会认你。”

“我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修契人。”

“你修了婚契,修了唐婧的功名契,还替沈蘅补了人身。”

“做过这些事,不代表我要接你们的位置。”

她在标签后写:

【修契是行为,不是神职。】

【本人拒绝成为愿社修契人。】

第六盏灯亮起。

木匾却没有放行。

上面仍显示:

【七人入馆,尚缺一名。】

众人同时看向台阶旁的黑暗。

他们明明只有六个活人和一个暂存人身的沈蘅,已经各自留下了一个称谓。

“还有谁?”唐婧问。

屏幕上慢慢出现一行字。

【前任谢明烛已入馆,尚未留名。】

那具复现体退掉了“前任谢明烛”,认回沈蘅。可系统仍然把“前任”算作独立的第七位嘉宾,要她再交一次身份。

沈蘅脸色发白:“我已经留了哭面。”

顾闻川道:“沈蘅留的是沈蘅的名。”

“前任留下前任的。”

“可我就是她。”

“刚才不是你们亲手证明,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顾闻川语气里甚至带着笑意。

愿社又在用他们刚刚写下的规则。

沈蘅一旦承认自己仍是“前任”,她就会重新被拖回复现体;若拒绝,七人名单便无法补齐,通道不会开放。

谢明烛看着木匾:“那一位前任没有人身。”

【身份已经登记。】

“登记不等于本人在场。”

【公众已见证。】

“投票已经作废。”

【见证记录仍在。】

沈蘅咬紧牙:“那就把她留下。”

谢明烛转头看她。

“我不是说我。”沈蘅指着木匾上的“前任”,“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它们造的。让那个假位置留在这里。”

她从地上捡起刚才扔掉的胸牌。牌面上的“谢明烛”已经消失,只剩两个字。

【前任。】

沈蘅将胸牌按到木匾下方。

“我不做前任。”

“九十七年前那个人也不需要被你们做成前任。”

“这个位置,谁都不要。”

第七盏灯亮起。

所有标签同时向木匾内陷去,像被存入了一面看不见的柜子。台阶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向下延伸,直至最深处。

谢明烛回头看了一眼入口。

“唐婧,留后手。”

“已经设了定时发送。”唐婧晃了晃手机,“我们两个小时没有取消,今晚的录音、名牒照片和预展名单会自动发出去。”

“发给谁?”

“中心主任、警方,还有三个我不怎么喜欢、但一定会抢新闻的记者。”

“为什么是不喜欢的?”

“他们手快。”

谢明烛点头:“合适。”

几人开始下楼。

台阶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每走一层,墙上的材料便换一次,从现代石材变成旧砖,再变成被火熏黑的木梁。

第七层出口是一扇玻璃门。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暗室,而是一座极其整洁的档案库。恒温设备无声运行,金属柜排列整齐,每只抽屉外都有电子标签。

【名医。】

【原作者。】

【贤妻。】

【孝子。】

【恩师。】

【无罪者。】

远处还有几名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正把楼上参与者提交的旧称放进扫描仪。

一张写着“失败者”的纸被扫进去,旁边的抽屉便多了一条库存。

【失败者:一千二百六十一份。】

另一台机器吐出一张“成功者”胸牌,送往楼上新名试戴区。

唐婧停下脚步:“他们把名字做成了库存。”

“准确地说,是身份使用权。”顾闻川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他从两排档案柜中间走出来,仍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胸前却没有工作证。脸还是原来的脸,外表与六年前没有差别。

闻烬生的长伞已经横在身前。

顾闻川没有继续靠近:“在这里动刀,坏的是柜子里那些名字。”

“正好。”谢明烛说,“你不敢让他砍。”

顾闻川笑意淡了一点:“谢老师总把人想得太坏。”

“你六年不变,靠的是别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原主已经放弃。”

唐婧走到最近的抽屉前。标签写着“原作者”,库存数量四百七十八。

她没有碰柜门,只看下面的来源说明。

【主动转让。】

【合作署名。】

【家庭共有。】

【已读并同意。】

“已读并同意什么?”唐婧问。

顾闻川道:“授权条款。”

“你把埋在合同最下面的余愿条款也算授权?”

“签字的人应当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那你们怎么不把代价放在第一页?”

顾闻川没回答。

一台推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放着十几只透明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张胸牌,最上面那张写着“好母亲”。

胸牌背面贴着原主信息。

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在春祭测试中选择摆脱“失职母亲”,换取“好母亲”。她的孩子已经成年,关系破裂,她相信只要换上这个名字,孩子就会重新爱她。

使用代价那一栏只有一句:

【由其他母亲承担其失职记忆。】

唐婧脸色变了:“你们把她做过的事转给别人?”

顾闻川道:“身份需要一致的公众认知。她要成为好母亲,不好的部分自然需要剥离。”

“剥给谁?”

顾闻川看向那排标着“失职母亲”的柜子。

答案很清楚。

有人花钱、许愿或签字换走一个漂亮身份。与这个身份冲突的过去不会消失,只会被塞给另一个已经背负相似称谓的人。

上面的人以为自己只是在玩测试。

第七层却在真实分配那些被他们提交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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