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容易,送我难》
“真的那个,死在哪里?”
女人站在窄廊尽头,脸与谢明烛一模一样。她左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小指仍压着衣角,像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很多年。
外面的投票还在继续。
前任,七百六十二票。
现任,五百一十九票。
每多一票,女人的五官便清楚一分。与此同时,谢明烛胸前的名牌开始褪色,最先淡下去的是“修契人”三个字。
唐婧低头看手机。她们没有信号,刚才拍下的照片却正在自己变化。
栖水堂的证婚席上,原本坐着谢明烛。
此刻照片里的人慢慢变成了眼前这个女人。左手戴着白手套,神情、姿势仍是谢明烛的,脸却多了一层旧照片才有的模糊颗粒。
唐婧立即锁屏:“投票在改见证记录。”
女人也看见了那张照片。她盯着屏幕,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浮出一点近乎贪恋的光。
“那是我吗?”
“不是。”谢明烛说。
女人抬头:“你凭什么确定?”
“昨晚坐在证婚席上的人是我。”
“可现在照片里是我。”
“所以照片被改了。”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广播适时响起,语气温和,像在替她撑腰。
“见证即为真实。”
“当多数人认定她是前任谢明烛,她便拥有这个名字留下的一切。”
闻烬生抬眼看向四周的白灯:“她留下的,不包括别人的脸。”
广播停顿片刻。
“闻先生,你认得九十七年前的她。”
“你看见她站在这里,难道不希望她回来?”
女人立刻看向闻烬生。
她眼里有一种急切,像他只要点头,她便能得到最后一份证明。
闻烬生看了她许久。
“她喝水时只用右手,睡觉背靠着门,身上有很重的药味。她不喜欢香,却随身带着半截线香,因为那是进山的凭证。”
女人的右手慢慢握紧。
闻烬生继续道:“她第一次见我,问的是神簿放在哪里。第二次问,山里一共有多少个新娘位。”
“你记得吗?”
女人脸上的急切僵住了。
她摇头。
“我只记得火。”
“还有左手很疼。”
“他们说,那就是我的记忆。”
“疼也可以做出来。”闻烬生说,“动作也可以教。”
女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我还剩什么?”
投票数字仍在上涨。
前任超过一千票时,她左手的白手套忽然渗出血。那道伤看起来很真,她也确实疼得弯了一下腰。
谢明烛走到她面前:“先回答一个问题。”
女人抬起头。
“你醒来之前,最后记得什么?”
“火。”
“再往前。”
“有人把我从很黑的地方拉出来。”
“谁?”
“不知道。”
她按住额角,呼吸开始急促:“他们把很多声音放进来,让我听一个女人说话,让我看她写过的信。后来又让我看栖水堂的直播。”
“他们说,只要我学会你的语气,外面的人就会相信。”
谢明烛问:“还有呢?”
女人闭上眼。
“有一颗糖。”
沈若微骤然抬头。
她手里还攥着从暗道墙缝里取出的糖纸。那片纸已经发黑,只有边缘留着一点很淡的橙色。
女人也看见了。
她的神情忽然变了。
不是想起来一件大事,只是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那片糖纸。
“橘子的。”
沈若微眼圈立刻红了。她走到女人面前,把糖纸放进她没有受伤的右手里。
女人低头闻了闻。
糖纸早就没有味道,可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有人把糖塞进面具嘴里。”
“她很小。”
“她以为我总在哭。”
沈若微艰难地开口:“是我。”
女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张旧画面。
七岁的女孩踮起脚,把一颗橘子糖塞进哭面微张的嘴里,还小声说:“别哭了,甜的。”
那不是九十七年前的谢明烛会有的记忆。
那是哭面里的沈蘅。
秦满怀里的铜铃终于响了。
叮。
它从女人出现起一直没有反应,此刻铃身朝向她,声音越来越清楚。
“沈蘅。”秦满说。
女人身体一震。
墙上所有白灯同时闪烁。
广播立刻提高声音:“错误身份,不得呼叫!”
“沈蘅。”
秦满又叫了一次。
这一次,铜铃没有迟疑。
女人脸上的谢明烛开始松动。眉尾最先变了,随后是鼻梁和嘴唇,像一层贴得太紧的面皮正在慢慢脱落。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惊慌地问:“沈蘅是谁?”
沈若微把回声井磁带拿出来,递给唐婧。
“放。”
便携播放器很快传出杂音。录音里的少女声音有些发抖,却一遍遍说得很清楚。
“我叫沈蘅。”
“沈家的沈,杜蘅的蘅。”
“我不叫若微。”
女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听着那道声音,嘴唇也跟着轻轻动。第一遍没有发出声音,第二遍只有一口气。
到了第三遍,她终于说:
“我叫沈蘅。”
窄廊里的投票屏幕瞬间停住。
【检测到候选人身份冲突。】
【前任谢明烛正在自认其他姓名。】
广播冷声道:“沈蘅已失名多年,户籍注销,族谱除名,现存形态为哭面愿核。她不能以人名进入春祭。”
沈蘅摸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仍在谢明烛与十六七岁的少女之间变化。每当外面的“前任”票数增加,她便更像谢明烛;每当录音里的名字响起,她额角那道浅疤便重新露出来。
她看向谢明烛:“我到底是谁?”
“这部分得你自己认。”
“可我记不全。”
“没人要求你现在就把一生都想起来。”
谢明烛拿出她们在医院签下的借名契。
【借名:谢明烛。】
【原名:待归。】
【若找到原名,借名者有权认领或拒绝。】
她将最后一句指给沈蘅看:“你已经提前给自己留了选择。”
沈蘅看着那张契。
“可我进入这里以后,他们告诉我,我就是前一个谢明烛。”
“你信了?”
“我想信。”
她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我是她,至少我不是一张面。”
“你现在也不是。”
广播发出一声冷笑。
“没有被承认的姓名,她就只能回到哭面。”
“她想以沈蘅活着,需要证据。”
唐婧举起播放器:“有录音。”
“声音可以伪造。”
沈鸿礼走上前:“我能作证。”
广播立刻道:“沈家堂主正是送她入面的家族后人,其证言存在利益冲突。”
沈鸿礼脸色一白。
这话没说错。
他记得妹妹的名字,却没有守住。后来又让同名的女儿嫁堂,继续使用哭面。
沈若微看了父亲一眼,自己走到沈蘅面前。
“我作证。”
她的嗓子仍然沙哑,每句话都说得很慢。
“我七岁时,给哭面塞过橘子糖。”
“她记得。”
“她还记得我。”
广播没有立即回应。
沈若微继续道:“我不证明她所有经历。只证明这段记忆属于她,也属于我。”
谢明烛抬起神簿,在纸上写下:
【见证者只证亲见,不替本人定名。】
【本人所述与证物相合,可作自认依据。】
墙上的投票屏幕剧烈晃动。
前任票数开始下降。
不是外面的人突然改了选择,而是每一张票都被迫显示投票依据。
【依据:外貌相同。】
【依据:展览说明。】
【依据:多数人选择。】
【依据:觉得前任更惨。】
没有一票能证明眼前的女人就是九十七年前的谢明烛。
可橘子糖、回声井录音、沈若微的亲历和沈鸿礼保留的记忆,都指向沈蘅。
广播终于失去从容:“历史复现不需要原身完整记忆。只要身份材料足够,公众认知便可补齐其余部分。”
“补齐?”唐婧抬头,“你们拿沈蘅的愿核做身体,拿前一个谢明烛的档案做记忆,再拿现在谢明烛的脸让公众认出来,这叫补齐?”
沈蘅的神情僵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
哭面的无名核。
前一个人的伤和资料。
现在这个人的脸。
愿社把三个女人压进同一个身体,再让外面的人投票决定她应该成为谁。
如果“前任”胜出,沈蘅会被压在九十七年前的身份下;如果“现任”胜出,她又会成为现在谢明烛的复制品。
无论哪一个获胜,她都不会留下。
“所以他们让我投票成真。”沈蘅轻声说,“不是让我活。”
谢明烛看着她:“你可以退出。”
“退出以后,我会不会散掉?”
“可能。”
闻烬生皱眉看向谢明烛。
她没有向沈蘅保证安全。
因为没人知道投票和复现身份被剥掉以后,这具身体还能不能存在。
沈蘅也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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