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造反手册》
道士原本不叫“大仙人”,他也曾有一个名字,只是那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于是他自己也忘了。
最开始,他只是山下一间小道观里的小道童。
道观不大,香火也不旺,师父一年到头收不到几个香客的钱,平日里除了替附近村民看看病、做些简单的法事,便是在后山种些药草。
道士从小就不算聪明,他记不住经文,也学不会师父那些高深的术法,唯独有一样东西学得很快——认药。
师父第一次带他进山采药时,随手摘下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问他是什么,他摇头。师父笑骂他:“连这个都认不出来,以后怎么救人?”
后来,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把后山所有药草都认了个遍。什么药能治风寒,什么药能止血,什么药碰不得,他都记在一本破旧的册子上。
破册子被他翻得发黄,脆得仿佛多翻动一次就会碎掉,那是道士的妹妹活下来唯一的希望。
妹比他小七岁,出生时身体便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年幼的道士懂得不多,只知道每次妹妹咳嗽,母亲便会偷偷掉眼泪。
所以他总想着,自己多认一味药,妹是不是就能少受一点苦,母也能少流一滴泪。
第一次给妹煎药时,道士掌握不好火候,把一锅药熬成了苦黑的汁。小姑娘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却还是冲他笑。
“哥哥煎的药,比道长煎的好喝。”
道士知道她是在骗自己,可他还是高兴了很久。
后来妹的病越来越重,道观和后山里的药都不够用了。师父请来了几个郎中,看过妹之后都偷偷叹气摇头,“这孩子身子太弱,能活多久,看命吧。”郎中们这样说。
道士长大了些,懂得仍是不多,尤其不懂“命”。他偷偷翻遍了道观里的医书,也跑遍附近山林寻找药材,甚至跪在山神庙前求了一夜。
神没有回应,妹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她开始吃不下东西,也无法下床,从未红润过的蜡黄脸颊愈发凹陷,大大的眼睛周围总是青黑,让她像个小老太太。
“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妹这样问。
道士给她擦着干瘦如鸟爪般的小手,说不会,“哥哥会救你。”
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谎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兄妹俩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妹看到他的眼睛,就仿佛看到自己。
妹死的那天山花正盛。道士在山里待了七天七夜,背着药篓灰头土脸地回了家,药篓里装着他找了七天七夜的草药。
母亲坐在妹的床边流干了眼泪。
药篓掉在地上,道士离开了家,离开了山。
城里来了赐福的使官,穿银灰色的长袍,配缝金线的腰封,手里持着玉净瓶,瓶里装着甘露水,水中插着嫩柳枝。
受了甘露水的赐福洗礼,便是有福之人。
道士长大了,懂得多了些。妹没有顶受甘露,所以才会死的。
领头的使官是个年轻的女子,她说她们是布恩使,为普天之下的所有百姓布施恩德,散下福泽。
她也点化了他,布恩使点化了道士,用嫩绿的柳枝。
道士愧不敢当,无地自容,几乎想要把接触到那甘露的皮肉从骨头上剥掉。
妹没受过福赐,母没受过福赐,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可道士还是接受了,道士也成为了布恩使。他不再是道士了,穿上了银灰色的长袍,配缝金线的腰封,采药的道童捧起了玉净瓶,瓶中装着甘露水,水中插着嫩柳枝。
道士点化了很多人,他又长大了些,但他懂得更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知道水珠撒向百姓,口中吐出祝辞,就会有些银两从他身后隐形的药篓中出现,他以此换一口饭吃。
他不再记忆草药,将其换成了术法。术法中会有造化新生,草药中不会有。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道士被召到一个身着暗红鎏金长袍的男人面前,他问道士有没有什么愿望。
道士怔怔站着,没有回答。他想用自己的命换妹的命,这算是愿望,还是算痴心妄想?
男人拿来一银盆,银盆中装着一层薄薄的水。道士走上前,从盆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水波带着他的双眼眨动,变成了妹的双眼,又变成了妹的脸。
道士瞪直了双眼,两行清泪滑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变成了神。
神回应他了。
神着暗红鎏金长袍,神教会他新的术法,神赐予他真正的福霖。
神告诉他,银盆中是瑶池水,瑶池会实现他的愿望——只要他喂养瑶池,用悲、用痛、用恨,瑶池吞下苦难,孕育福泽,恩赐他功德,圆满他愿望。
这是真正的赐福。神将银盆推向道士。
——这是真正的赐福。
道士离开了神的处所,再也没有回来。
道士又成为了道士,脱下银灰长衫,重新穿上道袍,拿起蒙了尘的拂尘。
道士又不是道士了,他成为“大仙人”,成为瑶池神座之下的代理人。
道士传教,道士阐述喝下甘露水就能得到赐福,道士询问别人的愿望。
道士满嘴都是谎言,道士创造出更多的苦难——瑶池的胃口如此之大,道士只得创造出苦难,如此才足够瑶池将其炼化,如此才足够他实现自己的愿望。
瑶池的力量如此珍贵,他紧不了那么多人,就像一家人的药也只够妹一个人吃。
一切什么时候改变的?道士不知道,他又长大了很多,懂了太多事情,已经想不过来了。
他只知道——
瑶池会带来妹的新生。
——
长息睁开眼,自道士的记忆片段中抽离。面前的道士仍抓着拂尘,面容仿佛更加枯槁,他眼中机敏的光一闪而过,似乎察觉到了长息在自己脑袋中看到了些什么。
“你守着这口鼎多少年了?它有没有作用,你比我更清楚。”长息静静地看着道士。她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祠堂里犹如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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