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恐龙世界》
山顶的夜晚很短,又很长。
短是因为她总觉得天还没黑透就亮了。长是因为她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以为过了很久,看看天空,星星还在同一个位置。
她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终于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把山顶的石头照成淡灰色。风还在吹,比夜里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她蜷在地上,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膝盖顶在胸口,双手抱着腿,手指冻得发紫。她把手指放到嘴边哈了口气,气是凉的,不顶用。
她坐起来。
脖子疼,腰疼,膝盖疼,手指疼,哪里都疼。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还在,手背上那道白色疤痕在晨光下很明显。手指裂了几道小口子,一动就疼。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玩偶是凉的。她用双手包住它,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腿在抖,但比昨天好了一点。也许是昨天吃了点东西——昨天在山脚下喝了几口水,吃了两颗青果子。果子很酸,酸得她龇牙咧嘴,但总比没有好。她把剩下的几颗果子塞在应急包里,今天还能吃。
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
“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没有往下走。昨天已经爬到山顶了,今天该往前走了。山的那一边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另一片荒漠,也许是树林,也许是裂缝。她只知道东北方向在那个方向——太阳升起来的方向偏北一点。
她走到崖边,往下看。
山的那一边是——山。更多的山。连绵不断的山,一座接一座,像凝固的海浪。山的颜色从近处的深绿色渐变成远处的灰蓝色,最后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她看着那些山,愣了一会儿。
“还要翻很多山。”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把鱼叉握紧了一点。
“没关系。翻就是了。”
她找了一条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缓一些,但更绕,弯弯曲曲的,在灌木丛和石头之间穿来穿去。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看一下脚下——石头很滑,青苔很多,她不想摔下去。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一处山脊。
山脊不宽,大概只有两三米,两边都是陡坡。她走在山脊上,像走在一把刀的刀刃上。风很大,吹得她东倒西歪。她把身体放低,弯着腰走,鱼叉插在石头缝里当拐杖。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走过了山脊,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
是一片小小的台地。台地上没有树,只有一些矮矮的草和几丛蕨类——又是蕨类。台地的边缘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平,像一张桌子。她走过去,把应急包放在石头上,坐下来。
累了。
不是腿累,是心累。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是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没有人盖翅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靠着石头,看着天空。
天很灰,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也许要下雨了。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面是泥土的,不是很硬,踩上去会留下脚印。她看着自己的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捡起一根树枝。
树枝不粗,刚好能握在手里。她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笔。
一笔,是一条弧线。
她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只是手动了,她就画了。第二笔,又是一条弧线,和第一条连在一起。第三笔,第四笔。
她画了一个圆。
不是正圆,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压扁的鸡蛋。她看着那个圆,觉得它很像一样东西——小角的身体。小角的身体就是圆的,圆滚滚的,像一个土豆。她在圆的上面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那是小角的头。
头画好了,她画了两个小小的凸起——那是小角的角。小角的角很短,朝前长着,像两个小小的手指。她画完角,又在头的中间画了两个点——那是小角的眼睛。小角的眼睛很小,圆圆的,亮亮的,歪头看人的时候特别可爱。
她画完眼睛,又在头的下面画了一条短短的弧线——那是小角的嘴巴。小角的嘴巴总是在嚼东西,永远停不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轮廓,看了很久。
“小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在小角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形状。
不是圆,是三角形。一个大的三角形,下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那是绒绒的翅膀。绒绒的翅膀很大,展开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她画了左翼,又画了右翼。左翼画得太大了,右翼画得太小了,不对称。她看着那对不对称的翅膀,笑了一下。
“绒绒。”她说。“你的翅膀被我画歪了。”
没有人回答。
她在翅膀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那是绒绒的头。绒绒的头很小,和巨大的翅膀不成比例。她在头上画了一个点——那是绒绒的眼睛。绒绒的眼睛很亮,歪头看人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温柔的光。
她画完绒绒,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不是圆,不是三角形,是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长着羽毛的小东西——那是小智。小智很小,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一个小毛球。她画了一个椭圆,在椭圆上画了几道短短的线——那是羽毛。又在椭圆的一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头,头上画了一个点——那是小智的眼睛。
小智的眼睛很大,圆圆的,装无辜的时候特别管用。
她画完了。
三个轮廓,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小角在最左边,绒绒在中间,小智在最右边。小角的头画歪了,绒绒的翅膀不对称,小智的身体太长了一点。它们不像真实的它们,像三岁小孩的涂鸦。
但她看着它们,眼眶红了。
因为这是她画的。
因为她画的是它们。
因为她想它们。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地上那个小角的轮廓。泥土是凉的,粗糙的,指尖划过的时候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
“小角。”她说。“你的角画短了。你的角比这个长一点。”
她摸了摸绒绒的翅膀。
“绒绒,你的翅膀画小了。你的翅膀比这个大得多。大得能把我和小角都盖住。”
她摸了摸小智的身体。
“小智,你画长了。你其实很小,小到能蹲在我手心里。”
她收回手,看着那些轮廓。
“我画得不好。”她轻声说。“但是我记得你们的样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滴在地上,滴在小角的轮廓上。泥地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变成深褐色。眼泪在小角的头上晕开了,像一个小小的湖。
她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小角身上,滴在绒绒身上,滴在小智身上。泥土被眼泪打湿了,三个轮廓的边缘开始模糊。小角的头被眼泪泡软了,变形了,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色。绒绒的翅膀也被眼泪浸湿了,不对称的翅膀变得更不对称了。小智的身体被眼泪冲掉了一截,变短了。
她在把它们哭没。
她伸出手,想擦掉那些眼泪。但手碰到泥土的时候,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把轮廓抹得更糊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整个小角都抹糊了。又擦了一下,把绒绒的翅膀也抹糊了。再擦了一下,小智不见了。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地上那片模糊的、深褐色的泥巴。
什么都没有了。
小角没有了。绒绒没有了。小智没有了。
只剩一团被眼泪泡烂的泥巴。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团泥巴,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手把那团泥巴抹平了。一下,两下,三下。泥巴被她抹成一片光滑的平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她的脸——脏兮兮的,肿着眼睛,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林小禾。”她说。“你连它们的样子都留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
“但是没关系。你脑子里有。”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
她站起来。
“走吧。”
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抹平的泥巴。
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又停下来。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去,蹲下来,捡起那根树枝。在那片抹平的泥巴上,重新画了一个轮廓。
不是小角,不是绒绒,不是小智。
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长着羽毛的小东西。
那是她记忆中的小智。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先画椭圆的身体,再画羽毛,再画头,再画眼睛。画完了一个,又画了一个——那是小角。圆滚滚的身体,小小的头,两个短角。画完了小角,又画了一个——那是绒绒。大大的翅膀,小小的头,一只眼睛。
她又画了它们。
比第一次更慢,更小心。每一笔都画得很轻,怕画歪了。画完了,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这次不哭了。”她对自己说。
她把树枝放下,站起来。
“不哭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到了一片树林。树林不密,树与树之间有空隙,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
她走进树林,走在光斑之间。光斑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跳来跳去,像一只只金色的小虫子。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以前小智会追光斑。阳光照在石头上,石头亮了,小智就会跑过去,蹲在亮的地方,“啾”一声——我的。她就会笑着骂它“小智你连光都要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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