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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恐龙世界》

48.蕨类的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山的那一边透过来,把山顶的岩石照成淡橙色。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溪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躺在地上,没有动。

身体僵了。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酸。她蜷着身体,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腿,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这个姿势很安全,能把身体缩到最小,把热量锁在最里面。但今天不冷了。山里的温度比荒漠高一点,也许是因为有树,也许是因为有水。

她把玩偶从兽皮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玩偶是凉的。她用双手把它包住,试图把它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坐起来。脖子疼,腰疼,膝盖疼。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那道口子已经完全愈合了,留下一道白色的疤痕。手指很干,干得像树皮,关节处裂了几道小口子,一动就疼。

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短鱼叉。鱼叉还在,叉尖更钝了,柄上又多了一道划痕——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了。

她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害怕,是没力气。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头晕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转圈。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深呼吸。吸进去的是凉凉的空气,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晕眩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灌木和石头。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裂缝。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凉的,甜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够了,她把水袋拿出来,灌满了水。水袋是昨天从河床里捡回来的——她当时没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扔,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背着它。现在它又有用了。

她把水袋塞回应急包里,背上包,拿起鱼叉。

“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朝山上走去。

---

山脚下的路还算好走。地面是硬的,踩上去不会陷下去。路两边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叶子是绿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绿,是那种灰扑扑的、蒙了一层灰的绿。但不管怎么说,是绿色。她好久没见过绿色了。荒漠里只有灰白色和灰褐色,看久了,她都快忘了绿色是什么样子的。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没力气。她的腿像两根生锈的铁棍,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她撑着鱼叉,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的溪流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更远处是灰白色的荒漠,一望无际的,像一片凝固的海。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走了好多天,一个人。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变陡了。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石头,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她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试一下石头稳不稳。崴了脚就完了,一个人,走不动,会死。

她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在这座山上。

走了没多久,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蕨类植物。

长在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边,不高,只到她的膝盖。叶子是绿色的——真正的、鲜亮的绿色,不是灰扑扑的那种。叶子很嫩,一掐就能出水。叶子的形状很好看,一片一片的,像羽毛。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蕨类。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小角会喜欢吃。

然后她想起来,小角不在了。

她站在那片蕨类前面,愣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蕨叶。嫩,滑,凉凉的。叶子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小角。”她轻声说。“这里有蕨类。”

没有人回答。

她的手指在蕨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

她想起小角第一次吃蕨类的样子。那时候她们刚出发不久,在一片平原上遇到了一大片蕨类。小角看到那片蕨类的时候,眼睛亮了——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它从她身后冲过去,冲进蕨类丛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蕨叶被嚼得嘎吱嘎吱响,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叶子上。它吃得太快了,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吃。她喊它“小角你慢点”,它没理她,把脸埋进蕨类丛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小尾巴在高兴地摇。

她想起小角吃蕨类的时候会打嗝。每次吃完都会打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嗝,然后歪头看她,“咩”一声——像是在说“我吃饱了”。她就会摸摸它的头,说“小角真乖”。小角就会把脑袋枕在她腿上,闭上眼睛,打着小呼噜。

她想起小角第一次脚磨破的时候。它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一声都不叫。她发现的时候,蹲下来看它的脚,脚掌上红了一片,没有破皮,但肿了。她问它疼不疼,它“咩”了一声——不疼。她给它包兽皮的时候,它扭来扭去,很不耐烦,但包好了就不扭了,用头拱她的手,“咩”了一声——谢谢你。

她想起小角睡觉的时候会压她的脚。每次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小角就会走过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然后闭上眼睛。它的头很重,压得她的脚发麻,但她从来不推开。因为小角的头是暖的,压在脚上,像一个小暖炉。她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我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她想起小角被赶走的那天。它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脚上的血在碎石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她喊“小角别跟了”,它不听。它走到她面前,用头拱她的手,拱得很用力。她把手指抽回来,说“别碰我”。小角愣住了。它站在原地,四条腿僵住了,鼻子皱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颤抖的“咩”。那声音不像平时的“咩”,像哭。

然后它走了。一瘸一拐地,朝着绒绒飞走的方向。没有回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滴在蕨叶上。叶子颤了一下,眼泪顺着叶脉滑下去,渗进叶柄里。

她又想起了很多。

想起小角第一次叫她起床。天还没亮,它就用头拱她的脸,一下一下的,拱得她鼻子都歪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说“小角别拱了”,它不听,继续拱,直到她坐起来。然后它就歪头看着她,“咩”一声——起床了。

想起小角第一次吃果子。她把一颗青果子放在它嘴边,它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没吃。她又放了一颗,它又打了个喷嚏,还是没吃。她笑着骂它“小角你连果子都不吃”,它就用头拱她的手,“咩”了一声——我不吃,你吃。

想起小角在风暴里被风吹得站不住,但还是跟着她。它低着头,把脸藏在身体下面,拼命往前拱。风吹着它的身体,它像一个小球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继续走。她喊它“小角坚持一下”,它“咩”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它没停。

想起小角在绝境里把脑袋枕在她腿上。那时候什么都吃完了,水也没了,绒绒飞不动了,小角脚磨破了。她以为她会死在那里。但小角把脑袋枕在她腿上,“咩”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温柔。那声音在说:我还在。

她蹲在那片蕨类前面,哭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蕨叶上,把叶子打湿了。她没有擦,反正没人看到。反正哭了也没用。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

“小角。”她哑着嗓子说。“你过得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她又伸手摸了摸蕨叶。叶子湿了,凉凉的,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

“这里有蕨类。”她说。“好多。嫩的。绿的。”

她拔了一把蕨类,塞进应急包里。不是给自己吃的——她嚼过蕨类,涩的,不好吃。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拔了。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万一呢?万一小角在呢?万一它能吃到呢?

她站起来。

“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继续往上走。

---

走了没几步,她又看到了蕨类。更多了,一片一片的,长在路边的石缝里。有些大,有些小,有些嫩绿,有些深绿。她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每看一眼,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小角在吃蕨类。小角在打嗝。小角在摇尾巴。小角在拱她的手。小角在枕她的脚。小角在看她。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小角。她想停下来,再拔一把蕨类。但她没有停。拔了有什么用?小角不在。它吃不到。

她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个巨大的石头,然后继续往上。

她停下来,靠着那块石头,喘了口气。

石头是凉的,表面很粗糙,有很多小坑。她靠在上面,看着山下。

山脚下的溪流已经看不到了。荒漠也看不到了。周围只有山,和树,和石头。她在一片灰色的、绿色的、棕色的世界里。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块沾血的兽皮。

兽皮已经硬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些深色的斑点。

“小角。”她说。“这是你的血。”

她把兽皮贴在脸上。

“你当时一定很疼。但你一声都没叫。”

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就不叫呢?”

她把兽皮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叫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我就不让你走那么远了。知道了我就会停下来,给你包脚,让你休息。”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为什么不叫呢?”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只是蹲在那里,攥着那块沾血的兽皮,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兽皮小心地放回背心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旁边是那个脏兮兮的玩偶,和那片已经碎成渣的叶子。

她把玩偶摸出来,看了看。

“绒绒。”她说。“小角走了。你也走了。小智也走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你们都走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还有你们。”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够了。”

她站起来。

“走吧。”

---

下午,她继续往上爬。

路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滑。她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试一下。鱼叉插在石缝里,当拐杖用。应急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她把带子紧了紧。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到了一处悬崖下面。

悬崖不高,大概十几米,但很陡,几乎是垂直的。崖壁上长着一些藤蔓和蕨类——又是蕨类。一大片,从崖顶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帘子。

她站在悬崖下面,仰头看着那片蕨类。

脑子里又闪过了小角的画面。它冲进蕨类丛里,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小尾巴在摇。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还记得”的笑。

“小角。”她轻声说。“你要是看到这片蕨类,一定会高兴死的。”

没有人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找路。悬崖不能爬,太陡了,她爬不上去。她得绕过去,从旁边找一条缓一点的路。

她往左边走了大概一百米,找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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