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藏姝》
北襄,洛城,丞相府。
一黑衣侍卫行色匆匆,疾步穿过数道月洞门,来到了与整座繁华府邸格格不入、藏于两颗阴翳古树之后的僻静隐秘院落。
推开银蛇缠绕的竹篱笆门,一眼看去,院中药圃畇畇,蛇蚁蛆虫游梭于种植的参差草药间,采摘整理好的药材在竹匾中铺展晾晒。
各种药气之浓烈,仿佛连屋角风铃与瓦檐缝隙也已被其熏染透彻。
此般庭院,幸而尚存有一花开正盛的灼灼桃树,不至彻底单调。
侍卫神色凝重,目光在树下石桌上摊开的美人图停留几息,犹豫了一会,对静坐在石桌旁喂食兔子的青年拱手行礼。
“公子,丞相传唤。”
午后光晕橙黄,经粉花绿叶筛滤,在那苍白至失去血色的面颊布了零碎光斑,犹春花染枯槁,平白无故添了几分萧瑟悲切。
青年指尖若即若离般轻触过雪兔脊背绒毛,而后不紧不慢起身,将画像卷起小心翼翼装入帙帷,如同呵护无上珍宝,语调死水无波,“我身体不适,恐将病气过给父亲,还是不见为好。”
“公子……”
侍卫欲再劝之际,就听见院门外又有厚重脚步声靠近,紧接着,威严浑厚而含怒意的男声响起。
“只因那贵妃与她同名,你就不惜替孤许诺那群愚蠢的乌提人好处,利用他们去晔都帮你探听消息。”
“无瑕,你真是孤的好儿子。”
说话的中年男子,剑眉冷峻,鹰眸犀利,浑身上下充斥着唯我独尊的狂傲跋扈之气。
来人正是北襄丞相兼天柱大将军,武昌王楚绍。
与父亲楚绍大不相同,楚皊外表随其母亲较多,姿容绰逸,长相偏阴柔。
然则,许是因为不怎么笑与瞳色浅的缘故,他分明生着一双含情桃花眼,给人的感觉却总透着厌世疏离。
楚皊掀起浓长眼睫,瞥向楚绍的眼神中隐有森寒,还以质问,“去年临阳城暗桩传给我的信笺,父亲何故私自拦截,欺瞒于我?”
楚绍的怒气顿时被儿子的质问冲灭不少,负在背后的手握了握,面上神色不改,“事出蹊跷,焉知不是秦絜的阴谋?你既已清楚此事,也当知,有关沐笙下落的密笺传到洛城,我们安插在临阳多年的暗桩就被尽数揪出杀害。”
“秦絜是凭借着暗桩派人回洛城送信的举动,才发觉端倪。”
“也许临阳城暗桩被拔除之事,我难辞其咎,但,”楚皊略顿了顿,固执辩驳道:“秦絜根本不知道我还活着,更不知我与阿笙的关系。”
“阿笙出现在临阳城郊客栈的消息并非秦絜伪造,是真的。”
“阿笙真容那般美丽,秦絜定是在那时对阿笙见色起意,心生歹念,将她掳回晔都皇宫强迫为妃……”
楚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推断中,兀自呢喃,又不敢往更深处细想,说到后边,色泽浅淡的唇轻颤,白皙眼角晕开两片薄红。
他不敢想,这么长时间,秦絜会对阿笙做什么……
楚绍冷笑,提醒道:“你如何断定他不知,别忘了,你三年前遇到的那拨刺客,极有可能是南晟死士。”
楚皊随父亲的话陷入冗长回忆。
——因着阿笙的特殊身世与绝色美貌,义母鲜少允许阿笙去往人多之地,且每当外出,皆须戴上丑颜人皮面具遮容。阿笙从小乖巧懂事,对这些束缚,从未说过半个“不”字。
可是,世间哪有人会真心喜欢过躲躲藏藏的日子呢?
三年前的冬天,北襄丞相病危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他身为人子,做不到置若罔闻。在做出决定回北襄前,他瞒着义母将阿笙带出去逛灯会,为她卸下人皮面具,挑选购置好看的衣裙和首饰,让她如寻常豆蔻年华的女儿家一般,打扮得漂漂亮亮。
那夜花灯璀璨,与溶溶月色一起照映着少女姝颜,他对阿笙承诺,会在她十五岁生辰之前赶回家,陪她长大……但是他最终食言了,他不仅错过了她的及笄,他还在她面对恶匪追杀,娘亲惨死,最无助恐惧之时,也没有陪在她身边……
他真该死。
良久,楚皊自嘲笑道:“父亲的意思是,秦絜知晓我与阿笙的关系,仍立她为妃,以此来报复我。”
“归根结底,是我害了阿笙。”
闻言,楚绍面色僵了僵,怕儿子干出偏激傻事,危言正色道:“为父早与你说过,沐笙和她母亲都已经死了,是因意外死在一群山匪刀下,你应该放下执念。依孤看,此番秦絜特意将一与沐笙同名的女子册立为贵妃,大肆昭告天下,指不定又是引你自投罗网的谋划,谁知当年噬毒有没有解?”
噬毒险恶,按理来说中毒者必死。然则秦恒中了噬毒,却多活了将近四年之久。楚绍不觉得秦恒有那个能耐抗过噬毒折磨,其子秦絜就不一定了。
“阿笙不会死的。”得知曾被父亲欺骗,楚皊自然不再信父亲一面之词,坚定道:“哪怕真如父亲所言是陷阱,只要阿笙在,我也会义无反顾去。”
楚绍见他这执拗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若真是她,你难不成想直接去晔都抢人?你如果在图谋江山大业能有这般气性,为父自是会感到欣慰,可你如今,为了一个女子丧失理智,全然不顾全大局,愚不可及!”
“别忘了当初你母亲和大哥是怎么死的,他们死在了秦絜诡计中。你该明白,攻灭南晟一统天下,不只是为千秋霸业,也是为逝者报仇雪恨。眼下你姑母和少帝愈发不安分,内政不稳,暂且不宜对外开战。养精蓄锐以待时机,才是你身为孤的儿子应做的,而非罔顾自身性命被敌人拿捏。”
“父亲说得对,我的确行事莽撞,无理智可言,”楚皊淡淡回应,整个人像生起一种平静的疯感,他抱紧画卷,复又字句清晰告知,“父亲今日教诲,我会铭记于心,但,我也希望父亲能够记住,阿笙于我,胜却性命。”
“我曾因父亲抛下过她一次,绝无可能再抛下她第二次。”
“我无法做到明知她在哪,还坐以待毙静心图谋。”
“母亲和兄长的仇我不会忘,至于父亲心心念念的王图霸业,从来与我无关。若我哪日真遇不测,父亲以你自己的大局为重,不必顾及我便是。”
“楚无暇!”听罢这些可笑话语,楚绍险些怒至失语,颤抖的手抬起,“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成何体统?”
“你当着自己生身父亲的面说出这种话,有无半分顾念血脉亲情?”
楚皊未再言语,只继续用死寂的目光凝视楚绍,不出所料,最后等来了一道禁足的严令。
待铁链上锁的声音遥遥传来,他唇畔堪堪勾出笑意,蹲下身,对仍游离于状况外,自顾自进食的小白兔轻声道:
“我们很快就能和阿笙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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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抄一事,被默不作声揭过,裴蓁又随意与沐笙闲聊了几句,关心了一下沐笙的身体情况,便主动告退。
沐笙没有多想,服用过徐邈调制的汤药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头枕着男人温暖臂膀。
夜幕降临,偌大幄帐内,只燃着榻侧案几上的一盏油灯,光影希微,秦絜和衣躺在她身侧,凤眸睁开,抱着她,神情似在思虑。
沐笙眼皮子沉重,迷迷糊糊又合上眼,转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嗓音低哑轻软,“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
沐笙闻声,意识即刻清明几许,仰起小脸问道:“陛下何时回来的?”
少女眸露不解,显然讶异他怎会突然在此。
秦絜蹙了蹙眉,抬手,带着惩戒意味些许用力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你以为是谁?”
“除了朕,你还想躺在谁的怀里?”
“没有以为是谁……”
沐笙不懂他因何反应如此大,还胡乱揣测,她适才脑袋不太清醒,一时没深思身旁人是谁而已。
秦絜也知,他的笙儿刚睡醒时的状态一向这般懵懂糊涂,是他近来越发控制不住地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昏暗中,一个茫然,一个探究,两人静静对视了许久。
秦絜问道:“饿不饿?”
这段时日,沐笙对他说出的“饿”字有些条件反射害怕。
好端端的一个字,被他恶化成了“污言秽语”。
秦絜注视着她逐渐晕绯的小脸,心情瞬间由阴转霁,明知故问道:“在想什么呢?笙儿的脸好红。”
沐笙气闷垂睫不语,偏偏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饥饿声。
秦絜笑着将她抱坐起身,唤侍婢进帐。
不多时,大帐内灯烛明亮,饭食香飘。
沐笙乖乖坐在秦絜身旁,接受他的投喂。
他很喜欢亲力亲为喂她吃食物,不许她挑食,强迫她吃下他喂来的全部。
就像主人逗弄笼中鸟,池中鱼。
沐笙悻悻然想着,味同嚼蜡。
注意到她走神,秦絜放下手中瓷碗汤匙,揽过她的肩膀,俯首问道:“怎么了?哪儿难受?”
沐笙乜了一眼那还剩下大半碗的补药,小声抗议,“不好喝,不想喝。”
秦絜拿起一小块饴糖放入她檀口,温柔哄慰,“对笙儿身体有益的滋补之物,不能不喝。”
沐笙含着糖,甜意在舌腔中化开,含糊道:“我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无须再进补。”
“好了很多?”秦絜不以为然,“白日吹了会山风就不舒服,是好了很多的表现么?”
沐笙弱弱反驳控诉,“我不舒服,明明是因为陛下夜晚不节制……”
秦絜大掌轻抚她的脊背,俊挺眉骨微压,有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分,但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未尽兴过。
沐笙似乎从他脸上读懂所思,斟酌措辞道:“我一人之力微薄,陛下若要尽兴,可采纳广大朝臣们的提议,选秀充盈后宫……”
然,面对秦絜渐渐冷寒的眸光,她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边,二人之间原本还算温情的氛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阵诡异的静默过后,秦絜竟是笑了,阴恻恻发问:“你很希望朕宠幸别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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