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城下援军阵列森然,遥遥驻马,既不上前,也不后撤。朔军主将立在城头,望着那片沉默的阵列,心中渐渐焦灼起来。
杀俘震慑不过是缓兵之计。他这支先遣队拿下这座城池只是第一步,大队人马还在后面,准备以此处薄弱之地作为突破长江防线的缺口。
只是这敌方援军已然兵临城下,来的还是那位江北出了名不好惹的主帅,自家的后续人马却迟迟不见踪影。纵然心里清楚是二皇子亲督大军压阵,可城下那面军旗越看越像催命的幡,他心中那股焦灼,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扫了一眼城头那一排俘虏,心头的暴虐像被火燎了一下,猛地蹿上来。他一把将宁芷拽到身前,狠狠抵在城垛上。一旁的韩稷目眦欲裂,挣扎着往前扑:“放了她!拿我换!”
那朔将通汉话,闻言冷笑一声:“大老爷们,可比不得女子惹人怜惜。听说你们这江北主帅最是怜香惜玉,还在军中养了不少女兵。”他眯了眯眼,“我且试试,一个不够,后面还有。”
他抬了抬手,一声令下,一群女子被押了上来,推搡到城垛口,正是那些官坊女子,人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朔将手扶刀柄,居高临下朝城下扬声喝道:“往后撤三十里!不然我把她们都扔下去!”
只见那城下援军主帅抬手打了个手势,队伍后队变前队,竟真的开始缓缓后撤。
城头朔将见了,哈哈大笑:“果然传闻不假!堂堂一军主帅,竟为几个女子束手束脚。可惜啊,大梁皇帝的女人都落到我们手里了,他还能一个一个救得过……”
笑声戛然而止。朔将低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胸前穿出的箭簇。紧接着又是嗖嗖几箭,押着俘虏的朔兵接连中箭倒地。
城头朔军瞬间炸了锅,人人惊惶四顾,只见四周那些穿朔军兵服的“自己人”,一个接一个地反了水。
“大家戒备!有内应!”
话音未落,开口那人便被身后一只手捂住嘴,刀光一闪,脖颈处血线绽出,人便软软地跪了下去。
城下原本后撤的援军骤然变阵,旌旗翻转,大军如潮水般掉转方向,朝城门直扑而来。
余靖趁乱砍翻身边几个朔兵,几步冲到宁芷身边,一刀割断她手腕上的绳索,急声问道:“嫂子,你没受伤吧?”
宁芷还没来得及答话,突然发现围在两人四周的那数名朔兵,此刻都背着身,刀锋朝外,将她护在中间。
余靖低声道:“自己人,别怕。”
宁芷惊魂未定地缓了口气:“我没事。韩大哥在那边——”
“有人去救了。”
只见姜桓和孙骁已冲入俘虏群中,一人背起韩稷,另一人飞快地割断其余俘虏腕上的绳索。
朔军失了主将,群龙无首,阵脚大乱。一名副将厉声喝道:“大家别乱!听我指挥!”急召几名亲信紧紧围在身边,拔出佩刀,高声吼道:“弓箭手就位——射!”
“射”字还没落地,城下忽然爆出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城门开了!”
“什么?”副将脸上血色尽褪。突然身后亲信惨叫一声,他还未来得及回头,脖子上已横了一把刀。一个身穿朔军盔甲的人贴在他背后,扬声道:“城门已开,败局已定。放下兵刃,还能留着命。”
副将只觉刀刃已划开颈部皮肤,心胆俱裂,颤声道:“放下……都放下!”
众人见将领或死或擒,也纷纷认命,丢下了兵器。
那人笑了一声:“这就对了。”说罢一脚踢在敌将腿弯处,不顾他的惨叫,拖着他走到城垛前,看着城下大军正有序入城,这才一把摘下盔帽扔在地上,骂道:“这身皮臭烘烘的,总算能换了。”
旁边好几个内应也跟着脱了盔帽。直到这时,四周的朔兵才看清,这个方才生擒副将、说话中气十足的人,竟是个女子。她皮肤比男子细腻,眉眼英气却不失柔和,方才压着嗓门说话时听不出来,此刻一脱盔帽,便再无遮掩。
一队援军登上城楼,陈宛一见张生,笑道:“这里交给你了,我看好戏去。”
张生问:“什么好戏?”
陈宛边走边笑:“自然是咱们将军的好戏。”说罢她便大步下了城楼。
城下,宁芷望着源源不断进城的队伍,不停地张望。余靖在一旁道:“嫂子别急,将军要先安顿城防,收拢降兵,等妥当了自然会过来。”
宁芷问:“你见过他了?”
余靖摇头:“还没见着。李韦去给驻军报信,我去江北报信,谁料江北那边早就探到敌军动向,已经往这边赶了,反倒比驻军来得快。我半道上正好遇上陈宛,就跟着他们混进城来当了内应。”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压低声音道:“本来将军要去围萧望江北驻地,一听你在城中,他便另派了人去,自己带兵赶过来了。”
宁芷问:“城中内应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夜三更。”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大步走来,英姿飒爽,气势凛然,说道:“趁着夜色上的城墙。”
宁芷下意识看向余靖,等着他引见,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低了头,面上有些不自在。
“……”
陈宛倒是大大方方,抬手一拍余靖肩膀,把他吓得一激灵,她笑着问:“这是将军心上人?”
“是。”余靖答得飞快,轻咳了一声。
陈宛看着宁芷,笑道:“是宁姑娘吧?我是陈宛。”
宁芷一听,眼睛亮了,道:“果然是陈将军,我是宁芷,叫我阿芷就好,我听说过你。”
陈宛赞道:“箭射得不错。你被抓那会还未到时机,我们不能暴露,委屈你了,姜桓和孙骁那两个都急疯了。”
她说着又转向余靖:“你陪宁姑娘站了这么久,也没想着给人家弄身衣裳?”
余靖这才注意到宁芷只着单衣,挠头道:“哎呀,我忘了,我这就去。”
陈宛看向前方,忽然一抬下巴笑道:“不必了,将军来了。”
宁芷循声望去,大道尽头,一骑黑马正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甲胄映着天光,正是沈聿。骏马奔至近前骤然收势,前蹄高高扬起,宁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聿翻身下马,快步走来,余靖在一旁招呼道:“哥……”
沈聿没看他,一把将宁芷揽入怀中。
“呃……”余靖挠挠头,环顾四周想缓解尴尬,正好对上陈宛戏谑的目光。
陈宛冲他挤了挤眼,抬手揽住他肩膀,不由分说把他往旁边拽:“走了走了,以后再叙旧,别扰了将军好事。”余靖被她拽着走,脸都红了,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张生倚在城墙边远远看着,笑了一声:“果然是好戏。”
宁芷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轻声道:“真的是你。”
沈聿放开她,手抚上她的脸,低声问:“伤着没有?”
宁芷摇头:“没有。”
沈聿又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发紧:“我魂都让你吓没了。要不是余靖报信,我都不知道你在城里,怎么不藏好?”想到方才看到她被押在城头那一幕,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宁芷却带着几分雀跃,抬头看着他,笑道:“多亏你教我射箭,你知道吗,我方才射杀了好几个朔兵,陈将军都夸我箭法不错。”
“什么?”沈聿闻言眉头紧蹙,没想到她被抓是这个原因,道:“我教你射箭是让你自保,不是让你上阵杀敌。”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语气急了起来:“你一个姑娘家,逞什么英雄?”
宁芷被他劈头一通说,怔了怔,随即道:“护送我的人被抓了,我不能看着他死。”
沈聿道:“那也轮不到你救,你救了他,自己怎么办?我稍来晚些,你和他们都得死。”
宁芷从没见他这般疾言厉色,心中委屈,却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便软声道:“我这不是没事么,我逃跑的时候解了头发,脱了外衣,他们都不知道是我射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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