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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有晚客带春来》

59.久安

到了地主家中,果然是白花花一片丧事的装点,堂中正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椁,马老爷被管事搀着,对着棺中涕泗横流:“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管事先注意到刘二一行人,低声道:“老爷,刘二回来了。”

马老爷擦擦眼泪,一拍棺沿:“刘二,可有找到杀害我儿的凶手!”

刘二吓得一哆嗦,忙到他面前跪下,指着身后众人道:“老爷请看,我已经将木客带回来了,还有两个道士,说是能抓住真凶。”

马老爷眯起眼睛:“道士?”

刘二便道:“正是——老爷放心!这二人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绝对不是那招摇撞骗的!”

马老爷瞧着冲他颔首的肖霁霜,脸上神色莫辩:“不知两位师承何处?日后我好去观上捐些善款,以表谢意。”

肖霁霜道:“散修而已,并无师承。”

马老爷的眉头微蹙,到底没赶人:“你们既说能找到真凶,可有什么令人信服的本事啊?”

这倒不巧,肖霁霜几乎能力全无,更影亦是引灵未成,他细想一遭,只腰间佩剑与己同源,能够驱使一二,便是背手而立,长剑如惊鸿照影飞出,不待众人反应,已急急停在刘二颈侧,吓得刘二双腿一软,又怕一不小心割喉断命,一动不敢动。

肖霁霜道声“抱歉”,召剑入鞘,侧头对着更影笑了笑。

更影立于他身后半步,低头微微扬起嘴角。

马老爷便一拍大腿,老泪纵横:“哎呦,是老东西有眼不识泰山!道长,我儿才刚及冠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你们可一定要帮我找到凶手,以安他在天之灵啊!”

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叫肖霁霜愣了一愣,道:“我等定当尽力,现在能否让我看看令郎的遗体?”

马老爷便让了开来:“道长请看——我儿当真亡于精怪之手?”

肖霁霜绕着棺椁走了一圈,马少爷的致命伤正是胸口那被树枝贯穿的大洞,他瞧了片刻,点头:“确是精怪所为。”

马老爷猛地回头看向木客,怒目圆睁:“该死的精怪,换我儿命来!”

“马老爷莫要激动,”肖霁霜道,“你可知木客由来?”

马老爷嘴唇动了动,压下心中怒气:“丧子之痛,是我莽撞了,只是老东西孤陋寡闻,还望道长告知。”

肖霁霜道:“千年前暴君苛政,宫中匠人不堪忍受,逃入山林,受凤凰庇佑,遂成精怪,名为木客,寿长体壮,死后化鸟——除了代代相传的好手艺,他们倒是没什么奇才异能,因而令郎之死,多半不是他们所为。”

马老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冷静几分:“那依道长之见,该是何人所为?”

肖霁霜问:“我也不好断言,马老爷可否领我们去看看令郎移来的那棵树,顺带和我们说说那树的事?”

“好,道长且随我来,”马老爷接过管事手中的拐杖,带着他们往后院去,“这树是棵快两百年的老树了,长得高大,我儿便差人给它弄来了,谁知倒也是个娇贵的,在院里放了一天,就发黄枯死了。”

肖霁霜听了,点点头,细细看过古树伤着的根,只能说移栽之人毫不上心,伤得七七八八了,于是叹道:“可惜。”

马老爷问:“什么可惜?”

肖霁霜道:“精怪并无人之纲常伦理,不消令郎移栽,这古树也没几日可活了,待树魂散去,不管是砍了做家具还是一把火烧了,都不会惹来报复,偏生令郎早了几日……”

马老爷跌坐在地,颤抖着手举着拐杖往死树上敲去:“你这……你这恶物啊!我儿不幸,我儿不幸啊!来人!给我把这杀人的精怪烧了!”

肖霁霜稳稳握住那拐杖,制止了他,道:“马老爷,这树精早在令郎移栽那日便伤根而死了,报复令郎的,恐另有其人。”

马老爷捶地痛哭:“若要一命还一命,尽管将老头子的命拿去,是我的错,是我娇纵了全儿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孩子!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定要它挫骨扬灰!”

肖霁霜没想明白弱冠之龄如何能与孩子扯上关系,等马老爷喊完,他方道:“说是一命还一命也不尽然,既有这百年树精,林中定有其他小妖,怕都死于马老爷那一把烈火了。”

马老爷的哭泣戛然而止。

肖霁霜看着那已经毫无生气的巨树,道:“昨夜杀了马少爷之后,它应是想带走这枯木的,但不知为何,没有做成。”

“刘二,”管事想起来了,“我家少爷夜里惯是要起来饮水,刘二每日都要在子时泡了茶送去,因而才第一个发现少爷死了,引来了府中其他人,怕是精怪见势不妙,没来得及带走。”

刘二正是因此被马老爷迁怒,如今听到自己与杀人的精怪擦肩而过,吓得抖如筛糠。

马老爷攥住肖霁霜的袍摆:“道长,道长!救救我啊,道长!那是杀人的妖怪,理当诛杀啊!”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并不言语。

更影弯腰,将那截衣摆抢了出来:“马老爷,你失态了。”

“是,是,我唐突,冒犯了道长,”马老爷哆哆嗦嗦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在管事的搀扶下才站起来,“道长,那妖怪定会来灭我府满门啊!人命关天,还请道长出手相助,马某愿以半数家资报答道长恩情!不,七成……八成!”

肖霁霜道:“我会在这住下,等那精怪现身,不过我不要你的钱。”

马老爷连连作揖:“道长高风亮节,马某实属佩服!”

木客们便顺势告辞:“我们的货还没卖,既然与我们无关,那就先行一步了。”

更影对上肖霁霜的目光,木剑瞬间横于三人身前:“诸位,留步。”

木客一愣:“道长这是何意?”

“我刚刚想了想,你们应该与那杀人的精怪相识,”肖霁霜笑意盈盈,“听了方才一通,怕是知道究竟何人所为,要回去告密了。”

木客握着背带的手紧了紧:“我们不懂道长的意思。”

肖霁霜并未解释,只道:“你们族长乌挞还在山中么?此事未尽,劳烦诸位陪我暂留马府了。”

木客盯着他,缓缓眯起眼睛,最终还是松开攥着背篓的手,点了点头。

夜色深深,两人对坐窗前,院中传来几声蛙鸣虫语,风吹过,带起一阵落叶之声,明明尚在春日,枯黄却铺了满地。

肖霁霜给更影斟了杯茶:“喝点,省得犯困。”

更影握住茶杯,问:“公子真要杀那精怪吗?”

肖霁霜反问:“你觉得它该杀吗?”

更影道:“站在人的立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已经结仇,若是不杀,后患无穷。”

肖霁霜点了点头。

更影又道:“但依公理来说,事出有因,杀人偿命,纵使精怪非人,却也应从此理。”

肖霁霜又点了点头。

更影默了片刻,问:“公子是怎么想的?”

肖霁霜还是反问:“你可知我为何?”

更影道:“玉山化仙,暖阳复照。”

肖霁霜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非人,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杀它。而且……”

更影追问他的未尽之言:“而且?”

肖霁霜顿了顿,道:“我们打不过。”

更影一愣:“啊?”

难得见他这副情态,肖霁霜笑了一会儿,抿了口茶:“这是实话,我本就无力解决,何况寒灾之后。”

更影置于膝上的手不由攥紧了衣料:“……我保护你。”

肖霁霜理所当然道:“我知道呀,你一开始来寻我,不就为此吗?”

又是一阵噼啪飞叶声,更影道句“来了”,得了肖霁霜首肯,撑住桌面翻窗而出,木剑与长枝相撞,登时裂纹蔓延,他借力后仰,腾空落地。

肖霁霜听见那碎裂之声,倚在门上,道:“手下留人。”

藤妖原不想理会,谁知那玉色长剑在月下映射出幽幽寒光,竟已悬于枯木之上,她只好收手,冷声讽道:“你才是。”

更影便也收剑,立于肖霁霜身后。

肖霁霜点点头:“这是自然——你此行怕不止为收尸,这是要杀谁?”

藤妖道:“这家主人。你们要替他们讨公道吗?”

“讨公道不至于,只是有求于人,恰好遇上,想弄清缘由顺带卖木客一个人情罢了。”肖霁霜眉梢微扬,“除了马老爷,你当真没有想杀的人了?虽是他下的命令,纵火的却是那些家丁,就如这家少爷想要移树,动手的亦是他们。”

“我非是不明事理,”藤妖往主院方向望了一眼,“你也知他们是受人指使,若是无这父子俩,他们多半不会行此事。”

肖霁霜不置可否,问:“你同这老树精是何关系?”

藤妖答:“师徒。他寿数将尽,几如凡木,近日我为他寻延寿之药去,算好脚程,原能及时赶到,谁知竟亡于人祸,身负师恩,理应相报。”

肖霁霜:“那马老爷呢?”

“原本以命抵命,这家却如此霸道不讲理,”藤妖的拳头越握越紧,“一把火烧了林子,也烧死了整整十七个灵智初开的小妖,我与他有仇有怨,我认,可它们何其无辜?所以,我……”

她话未说完,一根藤蔓破土而出,瞬间击飞威胁她的长剑,卷了枯木消失不见,紧接着十数枝条围绕肖霁霜身侧,几有牢笼之势。

更影拧紧了眉,正要上前,肖霁霜却抬手拦住他,闲庭信步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走了两圈,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既问完话,自不会拦你,你大可去报你的仇你的怨。你若觉得我的话可信,就听我一言,安葬好你师父后,离开长阳州,至少,离开小江镇。”

藤蔓看一眼赶至廊下的木客,冲他们一颔首,丢下一句“我明白”,转身往主院去。

马老爷死了,马府便倒了散了,官府派人来收拾了残局,为了洗脱木客的嫌疑,藤妖走前特地闹出了不少动静,留下的景象堪称触目惊心,倒还让人以为肖霁霜和更影真是什么得道高人了。

木客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加之肖霁霜认得他们族长,便邀请二人前往族地坐客。

肖霁霜此行目的正在此,自是欣然前往。

山林中响起鸟啼。

啪嗒啪嗒的翅膀扇动声此起彼伏,一只黄白相间有绶带的鸟飞了出来,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黑影,五色木客鸟倾巢迎客。

族地内房屋颇为奇特,环绕着一大块空地,多依树而建,或是直接宿于树洞,因有客来,中央早已燃起篝火,烈酒花露坛坛相叠,摆了数堆。

低沉的号角声一马当先,紧接着,鼓声、摇铃声、踏步声和歌声都传了出来。

众多木客族人出现在重重叠叠的树影后。

更影原以为会见到一名老者,未曾想作为族长的乌挞是个头发黑亮的年轻人,他脸上画着火红的凤凰图腾,皮肤麦色,在暑气未至的小满时节就已只穿一件敞领褂子。

二人从未见过,乌挞却似相熟一般,朝肖霁霜抬了抬手,算是招呼:“你来我木客族地做甚?”

“见你一面倒是折腾,也不知山下这一遭是福是祸。”肖霁霜道,“俗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自是有事请你帮忙 ”

乌挞问:“什么忙?”

肖霁霜道:“要点东西,找你学艺——羽眠不见我?”

乌挞挑眉,笑了一声:“见你?凤凰说,以前快把你望穿了,也不见你搭理过,眼下倒是找来了。然而现在的你,更是没必要见,懵里懵懂,如若稚儿,当断不断,倒不如一开始就放任了别插手。”

更影眉头紧蹙,手已握上剑柄。

肖霁霜将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好啦,别生气?”

更影便道:“他好生无礼。”

肖霁霜拍了拍他的手,道:“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何况本就是我有求于他。”

更影道:“什么事非要他才能做?”

乌挞咋舌,连连摇头:“也不知是谁无礼。”

肖霁霜回头看一眼乌挞,转回来对着更影道:“我早便想,你该有一把真正的剑,寻常铁器不够,理应到这来,取了玄铁锻炼才是。木客虽以木工见长,但乌挞也是顶尖的铁匠,若论锻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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