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令》
到了山脚下,便是沈家庄辖下的百亩秋田。天色擦黑得快,远处海淀方向的更鼓刚敲了酉时三刻,这里静的让墨尘不得不左顾右盼,他勒住马缰,指尖不自觉攥紧——这田本该有佃户收庄稼,此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太过反常。
怕什么来什么,燕南追带着一队人从四面土坡后转出来,仍作商贾打扮,向墨尘和平江雪而来,相对于上次较量,这次又比上回多了五六张生面孔。
一场大战随即开展,墨尘把平江雪往马腹后护了护,低声道:“别下马,找机会自己冲出去。”
平江雪立马拒绝,“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墨尘还想说些什么,奈何燕南追已提气掠了过来,墨尘只得抽刀迎上。
剩下的人呼啦一下围向平江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目标还是平江雪。
平江雪咬着牙下马,弹出左手袖中三枚透骨针,这依然用的是刘阿婆传的“飞针引影”,对于来敌牵制一时是一时。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燕南追仗着人多,把二人往田埂死角逼。连墨雪都被挤得不停刨蹄,和平江雪越靠越近。
燕南追在刀锋相撞的嗡鸣里喊:“墨大人不要再护了,我等只需要把他带走,并不想与墨大人为敌。”
墨尘冷笑:“他是我的人,谁都无权把他带走。”
燕南追叹气,“普天之下,比墨大人有权利的人多了去了,我等该看谁的脸色,想必墨大人也猜出来了,您如今是皇上跟前红人,等您日后官做大了,什么样的俊男美女没有?何必非要这个呢!”
墨尘被这话刺得眼尾发红,平江雪看出他情绪的变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冰凉:“不必理他,他故意激你。”
燕南追见二人不为所动,又叹了口气,挥了个手势,新一轮围攻又起。
战局在夜晚的黑暗中,显得冷酷无情,比起输赢,长时间的缠斗会让人少的一方先步入疲惫,特别是平江雪的伤势未愈,本就是强弩支撑。田埂窄,墨雪马又高,转身不便,不过半盏茶功夫,墨尘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平江雪——他被逼到了死角,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
平江雪的飞针亦快耗尽,左肩的伤口被扯得撕裂般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墨尘余光瞥见有两人攻向平江雪,信念在一瞬间崩塌,他口口声声要护住这个人,但此刻离这么近,他却连伸手拉他一把的余力都没有。
三个时辰前,沈家庄墓园。
家仆去见沈天龙的时候,沈天龙在墓前草席搭的棚子内擦一只粗陶茶杯。
“廷芳这两日一直带人在山下作甚?”
家仆垂着手站在棚外,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这两日带人在山下转悠,说是找那个平公子。”
沈天龙眼皮都没抬:“为何不报我?”
家仆低头:“少爷说怕扰了老爷守制。”
沈天龙把茶杯往草席上一搁,站起身来。他穿一身粗麻斩衰,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间系着麻绳,连鞋都是麻编的,带了十二三个庄客家丁,一行人清一色麻布孝服,顺着山道往下走。沿途佃户见了,纷纷躬身避到田埂边,均低头行礼,除却沈天龙平日里减免佃租、修桥铺路,在京西乡民里威望极高,似乎这山和附近村庄,也离不开他的精神庇护。
三个时辰后,沈天龙一行人欲回庄,刚过秋田,就听见远处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天太暗,他挥手让庄客射了几支松明火箭——箭簇上蘸了松脂,燃起来像自带个小火球,落在墨尘身边的空地上。
墨尘正绝望,沈天龙的门人下马,以一列火把排成两纵队靠过来。
一群披麻戴孝的小白帽和燕南追这群假商贾一一对战,由于沈天龙向来不想惊扰附近村民,所以除了自己有佩剑,这些武夫平日外出都只携带镰刀、锄头等农具当作武器,于是就有了农具对佩剑的刀光剑影。一个个悍不畏死,呼啦一下就把燕南追的人围在了中间。
昏暗之时,沈天龙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家传的宝剑,挥向燕南追,形成压制。
燕南追哪里见过这阵仗?没想到庄客这么能打,带头的刀法居然这么老辣。不过十几个回合,燕南追就被逼得连连后退,咬着牙扔下一句“走”,放了一阵烟雾,带着人往山里窜了,四下才恢复平静。
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沈天龙的庄客们还是头一回见墨尘和平江雪,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俩人是谁。沈天龙却转身:“愣着干什么?这是墨大人和他的……内人。”
这话一出,不仅庄客惊得拱手行礼,连墨尘和平江雪都愣了——“内人”是明代对妻子的谦称,沈天龙是长辈,又是文官,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等于明明白白给了平江雪名分,半分没把他们的事当忌讳。
平江雪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攥着墨尘袖口的手更紧了。
回到沈家庄后,平江雪肩膀复痛,回屋歇息,墨尘在沈天龙的偏厅与之对饮。厅里没摆酒,只搁了两盏雨前茶,沈天龙丁忧守制,墨尘也跟着只饮茶。
墨尘端起茶盏,躬身道:“今日沈大人破例下山救我二人,还当众给了雪儿名分,墨尘愧不敢当。”
沈天龙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和墨尘碰了一下,“墨大人不必多礼,我今日下山,一半是为寻你二人,一半也是找犬子。他这两日为找平公子,带着人跑遍了香山脚下的村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墨尘一听沈天龙提到了沈廷芳,心里又是一紧。
沈天龙看出端倪,继续发问:“墨大人有心事?”
墨尘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沈大人如此厚待我和雪儿,墨尘不该隐瞒。只是……不知令郎对雪儿,究竟是何心思……”
沈天龙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墨大人该不会以为我儿对平公子有非分之想吧!”
墨尘慌忙摆手:“只是……”
沈天龙截住墨尘的话,脸上的笑淡了些,带了点怅然:“实不相瞒,廷芳早有中意之人,是山脚下李秀才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只是该人福薄命浅,还没等我们去提亲,便染了时疫走了,那孩子是廷芳的心病,他后来一心研究草药,走上行医的路,我早就对他说过,他若一生不娶,我也绝不逼他。”
墨尘听得怔了,放下茶盏,“是墨尘狭隘了。沈大人为人父的境界,墨尘望尘莫及。”
沈天龙又给墨尘添了半盏茶,话锋一转,“墨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墨尘抿了一口茶,“只盼万岁爷信守承诺,一年之约满了便放我归隐。”
沈天龙叹了口气,负手在厅里走了两步,“都说君无戏言,可历朝历代,君王惜才也是常事。我劝墨大人到时别跟皇上硬碰硬,不如顺着他的心意,再做打算。”
墨尘指尖蹭着茶盏边缘,“可我不能把雪儿藏一辈子。今日那些人是潞王的手下,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沈天龙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上,“我看未必,燕南追虽挂着潞王府的差事,但这件事未必是潞王下的令。反过来想,若平公子身上没什么要紧的筹码,他们何至于一次次来抢?这也提醒你,把平公子藏在庄子里,目前仍是最稳妥的法子。”
墨尘沉默了。
这时,沈廷芳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裤脚沾了不少泥,鞋边上还沾着草屑。他先给沈天龙和墨尘行了礼:“爹,墨大人,我回来了。”
沈天龙走过去拍了拍沈廷芳的肩,“下次这种事要先报我,别自己拿主意。”
沈廷芳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以为我能解决这点小事。”
沈天龙板了板脸:“胡说。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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