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暮色越来越浓,从天际一路漫下来,漫过海棠树梢,漫过青瓦飞檐,漫过院墙上的最后一抹余晖。
晚饭后,宋含章便赶紧进了屋,抢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点亮了小屋的灯。
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在窗纸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光晕。
她趴着窗前上,手肘撑在窗棂上,双手托着腮,看着晚风中的海棠花,看着天光一寸一寸地褪去。
暮色从淡青变成深黛,从深黛变成墨黑,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院墙吞没,直到黑暗完全降临——她的世界,彻底黑暗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烛火还在跳,月亮还没升起来,她的眼睛里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毫无出路的黑。
可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托着腮,望着窗外,仿佛她还能看见什么似的。
书房里,招财立于书案一侧,垂手躬身,等候吩咐。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中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黑沉沉的,只有小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清风居,是不是太黑了?”
招财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书房里和小屋里的两盏灯亮着,光线从窗户里透出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黄。
他挠了挠头,回答说:“公子,清风居里一直都是黑的呀。您这些年不是最讨厌光吗?属下的眼睛也都熬出来了。夜里这么黑,属下们都习惯了,并不觉得黑。”
顾承宇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小屋那一团微弱的灯光上,想起了宋含章右边额头上那个包——那是昨夜起夜时撞在柱子上撞出来的。她看不清,摸黑走了出去,一头撞在了廊柱上。如果院子里的灯是亮着的,她就不会撞上。如果他能早些让人把灯点亮,她的额头上就会少一个包。
黑暗了四年的清风居,他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四年,早就习以为常,甚至不愿见光。可如今,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他是不是该把灯点亮了?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书桌上。良久,他开口,声音低缓而坚定。
“招财,去把院中的灯点亮吧。从今晚开始,清风居夜夜都要亮灯,一盏都不许灭。”
招财听了,先是一惊,然后朝着小屋那边看了一眼。
当他看见小屋里透出的那一团暖黄的灯光,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立马从书案旁跑开,从抽屉里翻出了火折子,又找出了好几盏防风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点亮。
他先从廊下点起,再点燃海棠树下那两盏石灯笼,然后是紫藤花架旁的灯柱,最后是院墙四角的风灯。
每点亮一盏,院子里就亮堂一分。他一边点灯,一边笑着,眼里却含了泪。火折子的微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五味杂陈。
灯亮了。
自家公子的心,也就亮了。
招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早知清风居里的花会因夫人而开,
公子会因夫人而拿起拐杖多走路,
会因为夫人而笑,
会因夫人而点亮满院的灯,
他早就带人跑去宋家把宋含章抢回来了。
招财点完了最后一盏灯,将火折子揣回怀里。他回到廊下,背靠着廊柱,微微仰起头。
院子里灯火明亮。
他在笑,嘴角高高扬起;可他在流泪,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滚过脸颊,落进衣领里。
他没有去擦。
这四年里,他陪公子在黑暗里守着,夜夜都觉得这清风居像一座没有出口的坟墓。如今这满院的灯光,像是一下子把坟墓变成了家。
顾承宇杵着拐杖走到窗前,拐杖拄在身侧,另一只手扶着窗棂。他看着满院的灯火,灯影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像是黑夜里开出的花。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小屋里。
小屋里灯火昏黄,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影绰绰的倩影。
宋含章已经洗漱好了,穿了一身白色的睡服,正趴在窗棂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挂在海棠花枝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出来得晚,清冷如常,挂在花枝间,洒下清辉,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月亮。不说话,不动,像是被月光定住了。
此刻的她,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没了鲜活,
没了灵动,
没了扯开衣襟时那种坦坦荡荡的爽利,
没了把顾承宇扔上树时那种炸了毛的野蛮,
没了唤一声“夫君”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狡黠。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安安静静地望着月亮。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上,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她的双眼还是湿漉漉的,眼波流转间依然带着那种天生的含情脉脉。可是,那双眼睛没有焦点。
那双平日里亮得能勾人魂魄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潭凝固了的深水,月光照进去,也漾不起一丝波纹。
院里的灯亮了。
十盏灯,二十团光,把整个清风居照得如同白昼。
可都与她无关。
她看不见,她只看得到一片无边的黑。
月光穿过海棠花枝,在她面前的窗台上投下一块银白的清辉,与她无关。海棠花在灯光下摇曳的影子,也与她无关。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她黑暗的世界里,静静地等待——等待第二日初升的日光。
顾承宇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她。
他看得见她——看得见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看得见她白色睡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看得见她仰起的脸上那一层清冷的月辉。
可她知道他正在看她吗?
不,她不知道。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是黑的,而他站在光明里,与她隔着一整个夜色。
他把自己关了四年,自囚于这清风居的方寸之地,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光,不会再有暖,不会再有任何人闯进他这潭死水里。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
这么美,美得雌雄莫辨,倾国倾城;
武功这么高强,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这么鲜活,会哭会笑会骂人,会把他扔上树,会托着他的弟弟单手念诗;
这么真实,丝毫不虚伪,不遮掩,想什么说什么,认定什么就做什么。
她闯入他生命的第一日,就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他画不成画,字不成字,书也看不进去。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她蹲在井边洗脸的赤足,她扶着花枝探过头来问“这花是不是很香”时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托着腮帮子看他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扯开衣襟露出青紫时那种坦坦荡荡的傻气。
他曾拼命压制过那一颗猛然跳动的心,曾狠狠克制过内心翻涌的情感。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越压制,心跳越强烈;
越克制,情感越疯长。
他站在窗前,闭了闭眼,然后又缓缓睁开。他决定不再压制了,不再克制了——既然压制和克制都毫无用处,那不如顺其自然。
他不能任由宋含章搅乱自己的心绪,因为他还有要事要做。
他不能在这朝局危难的时候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女情长上。
但道家有言,“顺其自然”。祖母也曾说过,他与宋含章是天作之合,是祖宗和上天都认可的婚配。
既然如此,他决定顺其自然地面对他与宋含章的这段缘分。
若真是命中注定,他会珍惜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美人儿,无论他是否残缺,无论他的双腿能不能重新站起来。他会用余生的全部去护她、疼她、爱她。
倘若是有缘无分,他也不会强求。一年后,他会让她离开,回到江南的青山绿水间,回到那片能让她自由飞翔的天地里。他不会做那个剪断她翅膀的人。
他正想得出神,小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宋含章打了一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大,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尽管她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她伸手把窗户轻轻关上。
窗棂合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团暖黄的灯光和那个白裙长发的身影,便一同被关在了窗后。
她走到床前,没有急着上床,而是蹲下身来,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春夏送来的麦饼,厚实如砖。
她拿出一个,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开始吃了起来。
她吃豪爽,和中午在饭桌前那种拘谨斯文又不同——这是她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她不用装淑女,不用怕人看见,
吃了三个以后,她拿起放在床头的茶壶,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几口。
然后她躺到床上,从怀里摸出那一块帕子,盖在脸上。
最后,她抬起手掌,运劲于腕,朝着灯的方向轻轻一挥——掌风过处,灯焰微微一颤,便灭了。
小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很快便睡着了。
窗前的顾承宇看着她屋里的灯灭了,知道她睡了。他伸手在窗棂上拍了三下,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招财一直候在廊下,听到声音,立刻朝着书房疾步而来。他的脚步轻快而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顾承宇已经回到书案前坐下,双手平平地放在桌面上。
烛火映着他的脸,将他眼底藏着的东西照得格外清晰——那里有睿智,有狡黠,有六年来积累下的城府与算计,还有一种被夜风吹醒的、冷冰冰的机敏。
招财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问:“公子,何事?”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尚未完成的画像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条暗夜中无声前行的河流。
“把黑鹰和夜鹰叫来。”
招财点头,转身而去。
书房里的灯光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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