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对头觊觎后》
月影高悬,城中百姓家的灯火渐渐熄了,壶州驿馆内还灯火通明。
韩嵩忙完手头上的差事,正要回去歇息,冷不丁瞥见门口不远处杵着个黑影,险些以为是歹人,下意识摸刀,直到借着昏黄的灯笼看清人脸,他才松了口气。
“将军,”韩嵩悄悄放下摸刀的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去歇息?”
谢予头也没回,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那位祖宗还没回来,你能歇得住?”
意识到那位祖宗说的是赴宴一个多时辰还未归的言大人,韩嵩垂眸想了想:“许是在席上谈得尽兴,耽搁了?”
他觉得谢予实在是多虑了,在京城那潭浑水里能爬到那个位置的,都是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哪用得着旁人操心?
没听到回音。
再抬眼时,韩嵩一愣。
门前空无一人,哪还能见到方才的影子?
……
……
……
杀了他。
杀了他!
让他血债血偿!
从未想过再次见到那张脸,会是在此时此地,深埋心底的痛苦记忆全被掘了出来,纷纷扬扬如雪片,交织成同一个念头——
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可是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狂放的念头与残存的理智极致拉扯,遽然失去温度的指尖在衣袖中隐隐发抖,言慎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和石像一般僵着,似乎有股力量将他钉在原处,连开口吐字都无比艰难。
耳边响起无数杂乱的声音,有魏亭的声音,有龚如海惊怒的斥责,还有几声不屑的嗤声,嗡嗡如蚊蝇,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模糊地看到他们双唇在不住地开合,像一出无声的哑剧。
越来越近了。
那个身影还是走了过来,从发抖的少年乐师手中夺过酒壶,往面前的杯盏里斟满酒液,随后举到他面前,嘴角扯出森然的笑:“久闻钦差大名,在下不请自来,您大人有大量,这杯酒就当是给大人赔罪了。”
话音一落,数道探究的目光射来,蛛网般黏在身上。
言慎知道自己应该和先前一样,接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周旋。
可动不了。
只能睁着视线朦胧的眼睛看着那张烫疤脸在眼前晃动。
龚畅荣看见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很熟悉。他想了想,想起当年去岭南的路上,那个命硬的小兔崽子也是这样,只会用欠收拾的眼神瞪着自己。
他胆子顿时大了几分。
仿佛面前的不是什么手握大权的钦差御史,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阶下囚。不由得狂妄起来,将杯盏又往前递了递,杯沿几乎要贴在苍白的唇上。
“钦差大人为何不接?可是不愿受在下敬的酒?”
模模糊糊的声音中,言慎忽然听到了轻微的骚动声。
不知打哪吹来微凉的风,激起一阵战栗,竟也逼得近在咫尺的杯盏往后退了几步。
温热的手掌托住他的臂弯,将全身僵硬的人稳稳扶了起来,言慎反应慢了半拍,昏昏沉沉被半圈进怀中,陷进坚实的胸膛里。
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鼻端,他下意识深吸一口,竟透着一股让人莫名的安心。
尚且来不及辨认出来者是谁,低沉又冰寒的声音便从头顶响起:
“我们大人醉了,这杯酒就让小的来替大人饮了,如何?”
声音刻意压得陌生,但他还是听得出来。
是谢予。
满堂寂静,连灯花爆出的声响都能将整座府衙震三震。
言慎仍恍若失神地盯着面前那人,谢予猜到让他陷入魇症的或许正是此人,于是借着替他拨开垂落发丝的动作,不轻不重地扳过固执的脑袋。
动作又快又轻,任谁看了都是言慎自己不胜酒力,软绵绵地靠在了侍从的肩上,要靠人搀扶着才能离席。
不速之客闯入,堂中人不约而同地蹙了下眉。
魏亭觉得那随从一身沉定的气场不像寻常人,隐隐有些熟悉。但眼下情况微妙,他只能压下疑虑,干笑一声缓和气氛:“既然如此,那就有由这位……这位言大人的随从代为饮了吧。”
龚畅荣面露不悦,但也只能将杯盏转向谢予,眼神却一直毒蛇似的盯在看似醉得神志不清的人身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谢予伸过手去,却在即将碰到杯盏的一瞬——
指尖微偏,杯盏失手落地,哗啦碎成一地瓷片。
清澈的酒水像祭奠死人一样洒开,洒在龚畅荣脚边。
“你!”
他猛地抬起眼,怒而盯向在自己面前肆意妄为的侍从,脸上的疤拧得更加狰狞。
谢予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出言打断他尚未出口的骂声:“不好意思,手滑了,诸位莫怪,小的这就先扶言大人回去歇息。”
他紧了紧手臂,发现怀中人的身子还僵着,仍未回过神来,他也不欲在这种地方过多纠缠,揽着人便往外走。
却见一道身影抬起脚步,整个人横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烫疤脸额角青筋跳动,眸中的阴毒丝毫不掩饰,直直刺向找死的侍从。钦差的下人也是下人,低贱如泥,哪来的能耐在壶州府衙撒野?
“宴席还未结束,言大人还没发话,你一个下人做什么主!?”
“休要胡来!”
情况不妙,龚如海急声喝止,可他那顽劣的儿子哪里听过他的劝?话音未落,只见龚畅荣举起拳头,照着那人的脸上挥去。
拳风迅疾,裹着十足的力道,气势如虹。但还未触及那侍从分毫,便被一只手紧紧扣住,生生将拳风截在半空。
谢予从一开始便竭力压制住抽刀砍他的怒火,此时更是忍也不忍了,低骂一句“找死”,握紧的手骤然发力。
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龚畅荣想抽身,却发现那只手如铁钳般扣着,指节收紧,猛地一扭。
“咔嚓——”
手骨断裂的声音,在堂中炸出清脆响声,随即是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烫疤脸的面目因剧痛而扭曲,谢予还不觉得解气,抬脚重重将人像破布一般踹飞出去,砸碎了龚如海的桌案。
他口中喷出鲜血,右手手腕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折着,杀猪般的嚎叫在堂内回荡。
龚如海魂飞魄散,飞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魏大人,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衙内肆意伤人!”他目眦欲裂,瞪了眼谢予,又看向一直未发话的魏亭,“快让人把这狂徒拿下!”
“谁敢?”
微哑的嗓音骤然响起,轻而淡,几乎要淹没在周遭的嘈杂声里。
龚如海吓了一跳,没想到言慎会在这时出声,只见那人缓缓从谢予肩头上抬起脸,眸光虽有些涣散,仍显得凌厉逼人。
“言大人,是他……”
“本官的下人犯了错,回去后本官自会管教,何时轮到你们来教训?”
低缓沉冷的话语打断龚如海的话。
“至于龚知州……”言慎顿了顿,轻轻调整了一下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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