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
方皊带着个道心破碎的孩子,速度慢了许多,近两日才抵达风鸣壑。
一进地窟,他便瞧见蹲坐在地悄悄逗狗的长月、看不清脸但直觉是一脸颓色的女子和卷着尾巴缩成蒲团的金子。
晏却和长风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怎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吃败仗了?”
“压根儿没打过。”只有长月还有心思回应他。
方皊不在乎其他,“阿毓呢?”
长月险些被黑狗咬到,悻悻收手,“不知。”
见方皊皱眉,长月眼珠一转,奉劝道:“她若是想见你,自然会叫你见到,若是不想见你,你走遍天涯海角也是找不到的。”
长月拍了拍方皊的肩,“别白费力气了。”
方皊愣了许久,终于扶掉长风的手站起身,一把拽过藏在身后的楚绝推去淮相的方向。
“就是她。”
楚绝看过去,那女子带着一半昏沉,眉目倦怠,长发覆腰,抬首向她看过来时,眼中那份疲惫陡然散去,终于恢复了些生气。
“阿绝。”
是温柔姐姐该有的声音。
楚绝有些恍惚,那是从未见过的容貌,她靠近了些,嗅到了不属于修士却过分好闻的气息。
楚绝能认出这是淮相,但好奇怪,为什么和从前的感觉不一样了。
她原以为,找到淮相便能找回那种全心全意去依赖的感觉。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揽岳宗怎么了?”淮相见她扭捏,又见到染血的长鞭,直觉不妙。
那长鞭是她送给楚绝防身的小玩意。
“我……”
有些话难以启齿,但无法隐瞒,楚绝艰难道:“我杀了……我的师尊。”
一言出,石破天惊。
连卧在地上的两条狗都瞪圆了眼睛,楚绝局促的拽着衣角,“师尊原在青雪阁养伤,宗主与几位长老带着师哥师姐们去捉妖,只留我守着师尊,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我……”
该怎么说出口呢?作为师尊最悉心教导的弟子,她居然……
“生了心魔。”
这四个字如一座穹山压在身上,说出口反而轻松些许,楚绝缓和着情绪继续道:“两年前就有端倪,我一直压制着,只是今日失了控。”
一失控,就害死了她的师尊。
淮相问她:“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楚绝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
原本将人送到后方皊是想走的,可他望着淮相那张熟悉的脸,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长月狠狠拍了他的肩。
迷茫过后,他扯着长月的衣襟将人拽出地窟。
“你都知道些什么?”
“眼见为实。”
长月也不和他计较,兀自理顺被扯乱的长衫。
方皊攥着拳,生生忍住将人暴打一顿的冲动。
长月此刻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依这散修的资质绝对打不过。
他想走,刚迈出一步,长月又道:“我劝你留下来。”
留下来只会徒增烦恼。
他艰难地闭上眼,“我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长月嘲讽道:“刨去被困这千余年,你与她多久没见了?你又与她相处多久?错了便是错了,谈什么直觉?脸面就那么重要?”
长凄不在时,方皊勉强算作三人的主子,现在长凄回来了,他便什么也不是。
“别说了。”方皊烦得眼眶泛红,“叫我冷静冷静。”
——
晏却回来时,正瞧见蹲坐在外吹风的方皊。
他微微皱眉,伸出食指拨了拨方皊的肩膀,示意他起开。
风鸣壑的风大,能将眼泪吹干,可风鸣壑的风又太烈,吹得人眼眶发酸。
方皊暂时不去想这千年纠葛,对晏却道:“他们这样抹黑你,你就一点不在乎?”
来时他听到传闻,传闻晏却屠了一座城。
晏却不答。
方皊本就气恼,看他那副窝囊样更是气的要死,“名声虽然不能当饭吃,但也不能一点儿都没有啊!”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方皊后悔来了此处,和这种人在一起一刻都会折损寿命。
晏却对他的情绪浑然不觉,又取出一物,“代我把这个交给她。”
方皊盯着那柄长剑,奇怪道:“她缺这个?”
“她想要件防身的武器,上次的……丢了,也不适合现在的她。”
“你自己怎么不送?”
“我去找回我的名声。”
方皊彻底无语,该急的时候不急,不该急的时候瞎急,这人彻底没救了。
他不耐烦地夺过那把剑,恨不能踹晏却一脚,“快滚吧你!”
——
修真界极具盛名的江谦死后,江旭反倒先发了疯,发了毒誓要将楚绝翻出来挫骨扬灰。
揽岳宗正混乱着,有事的许延几人回了各自宗门,无事的宋垐几人便在这曾经的第一宗留了几日,关怀是假,奚落是真。
此时他正坐在明心殿主位,训话般对着凌峰指点河山。
“若说这驾驭人心一道,无壑的徒弟们还是差些火候啊……”
这人的手太长,恨不能伸进旁人裤子里,凌峰听得有些烦,心底有怨没法说出口,他只能沉默,沉默着沉默着,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等他抬眼,宋垐那颗高高在上的头颅便滚落到他脚边。
明心殿内无人说话,仿佛时间凝滞。
凌峰怀疑自己恨出幻觉来了。他揉了揉眼皮,脚边头颅仍在,主位上的另一半身体也“噗通”一声,滑落在地。
“宋、宋、宋……”
凌峰颤着手,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有人在几位焕真境强者的眼皮底下砍了人,这怎么不叫人害怕?
姜琉终于忍不住怒吼道:“到底是谁!出来!畏畏缩缩算什么君子!”
大殿内除了愤怒的回响,无人回应。
白畅看着宋垐身上整齐的切口,声音颤抖道:“该不会是晏却回来……”
“不可能!”凌峰打断她,“他没有令牌,修为也跌得和你我没有分别,怎么可能是他!”
就是因为晏却废了,他们才敢这样赶尽杀绝的逼迫,现在告诉凌峰事实与他设想的相悖,他如何能接受?
姜琉:“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凌峰稳了稳心神,“定是宋垐此举触怒了仙尊……”
说起来是好事,可在场的没一个笑得出来。
宋垐触怒仙尊,这是最容易接受也最令人惧怕的结果。
如果他们所作所为一直被仙人看在眼里,此番便是敲打,是戒示,是不满,甚至是失望。
几人心思各异的沉默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血流到脚下,凌峰终于收起畏惧,朝殿外的阮玉使了个眼色。
阮玉会意,令弟子进殿收殓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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