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
这悬空的敬泽门并不如仰望时那样飘然出尘。
淮相趴在敬泽大门前,全身几乎被冷汗浸透。原本只是因为疲惫不顾形象的歇息一番,此刻她却不愿起来。
这敬泽门里,有她想找的东西。
“敢问道友所求何事,医病还是寻物?”
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在耳边,她赶忙站起身,“医病。”
“为谁?”
几步之外,一容貌不俗的蓝衣修士立于门前,二十几岁的模样,眼中却尽是沧桑,他身后跟着个稍矮些的年轻同门。二人显然认得晏却,见他满身伤痕的倒在地上,皆是惊讶至极,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她指向晏却,“为他。”
年轻修士道:“一见湖只医心病,不治外伤,道友可去百闻谷瞧瞧。”
百闻谷与此处相距半个修真界,淮相若真依他所言,人也不用带着,只去讨块墓碑回来便好。
“二位道友,我是来求人相助的,请问门内可还有擅长医术的修士?”
那年轻修士又道:“有是有,可是这么重的伤……”
“无妨,能让他撑上两个时辰便好。”
沧桑修士打断二人对话,“我来吧,我就是。”
他没理会同门惊愕的眼神,草草查看过晏却的伤,拿了些丹药出来。
“这些都是为普通修士疗伤的药,不精贵却也管用,你给他喂下,我再为他渡送些真气,定能撑到你们回宗。”
二人折腾近一刻钟,临走前淮相问道:“在下姓渡,渡桥的渡。请问道友如何称呼,来日必定登门道谢。”
救人的修士声音依旧冷漠,“许延,字贯之。”
待淮相走后,许延那位不太聪明的同门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口:“许贯之你今天脑袋叫门夹了?怎么把自己保命的丹药给了别人。”
许延瞥了眼没什么城府的同门,直白道:“那可是晏若澜,他能白白欠下旁人的救命之恩?”
——
各个宗派建筑风格不同,坐北朝南的布局确是相同,知晓敬泽门位置,淮相也找到了回去的方向。
赶路时,她开始考虑自己的事。
敬泽门是一定要去的,道谢不能空手,对方口中的普通丹药比她分到的效果好了不知多少倍,谢礼绝不能太敷衍。
宗门修士们平日里修炼所用的真气全部由宗派提供,宗派的真气又是天界降下的。除了衣食住,日常有什么需要,宗门不会提供,只能用银子去凡间买。
淮相剩下那些铜板根本换不来像样的谢礼,所以,她也要去赚银子。
原来没有银子,在修真界也走不开。
夜里无人,一路上胡思乱想着也不算无趣。
踏上望鹄山时,晏却还是昏迷着。
淮相盯着长宁台门扉,却没有动作。
禁止活人进门吗?有点晦气。
她不想被诅咒,转过身,走窗。
长宁台本就是乌木建造,夜里更是黑上加黑,哪怕眼神再好要看清屋内布局也很费力。
她将晏却挂在窗框上,找起烛火来。
没有烛火。
晏却似乎有什么特殊癖好,据淮相一个月的近距离观察,他夜里会在庭院点灯,长宁台内却始终没有一丝光亮。
她决定尊重晏却的癖好,摸着黑取出套衣裳后从窗子翻出,到山腰处挑中最干净的一处院落,将晏却拖了进去。
点上烛火后,她去养心堂提回桶热水,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晏却除了讲学外不怎么走出长宁台,狰狞发黑的伤口在白净的皮肤上尤为醒目。但淮相不懂怜惜,手上力道一点没收,她甚至想,把这人痛醒了才好。
可惜,直到她狠狠摧残过晏却后又将他扔在半山居床榻上,这人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踏出半山居时淮相才想起,这里是宗门内,她可以用法术。
长夜将明。
淮相一边用清净诀清理着沿途血迹,一边想,或许是她身上带着伤赶了一夜的路才会头脑发昏。可直到她做完一切又运转过真气后,身体仍疲惫,思绪仍混沌。
她疑心那是使用禁术的反噬,当即改变连夜出宗赚钱的想法,折回居所直奔床榻,倒在床上认真修整起来。
——
晏却睁眼时,看到的并不是长宁台乌色陈设。
他瞬间清醒。
环顾四周,是他日日清理的地方,也是他做亲传弟子时居住过的半山居。他略起身,又见自己一身苍色的衣袍。
眼熟,晏却想了许久,才捕捉到片刻记忆。
像极了三百年前的模样。
因失血而苍白的手扶上床边立柱,晏却感受到了身上的痛。
他吃的不是供给长老的上品丹药,身上的真气也稀薄得可怜。
晏却从前经常受伤,这是他做弟子时的常态。
此时此刻,心底那大胆的猜测怎样也压不住:难不成,是上天垂怜,叫他死后回到了三百年前吗?
他当庆幸吗?
晏却眼中跳动着明丽的光。
他当庆幸的。
晏却下了床,直起腰时忽然觉得,腰腹部的伤格外重些。
不对。
他扯松衣裳瞧了一眼,整个身子几乎被布条缠满,腰侧还扎了个丑陋的结。
他眼中的光渐渐熄灭,这是凡界包扎伤口用的麻布,修士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连吃下的丹药也效果奇差,像是会丢进养心堂当柴火的残次品,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弟子手中。
那便是另一种结果。
他动用身上残余真气,惊鸿剑缓缓显出形来。
不是丹药效果差,是他消耗大,普通丹药对他没什么效果。
他冷笑一声,狠狠将剑掷下,疾步出了半山居。
长剑在触地前消散,并未发出声响。
晏却先去到谭焱居住的院落,推门时,守在床侧的卫雎一时间没认出他来,愣怔许久后补上一礼,退了出去。
谭焱的伤好了许多,在承光岭上他已为其接好筋骨,哪怕他不回来,过几日也会清醒。
他又拐到淮相的院子,曲指开了窗。
她果然在。
岳麓居这样冷,她还能睡下,怕是真的累极。
晏却合上窗,转身折回长宁台。
——
淮相这一觉睡得好,若是翻身时没见到人,就更好了。
尉筱逆着光坐在床侧,连喘息声都无。
这一幕有些可怕,淮相只露出半张脸,又将手伸出被子,轻轻握住尉筱的手背。她松了口气,“新竹姐,你怎么没个声响。”
尉筱抿着唇,没说话。
“也好,我正要去寻你。”淮相掀开被子坐起身,开始解衣裳,“新竹姐快给我瞧瞧伤,怎么不见好。”
尉新竹在淮相眼中像个大姐姐,她面上永远柔和,总是沉默着做好一切,与初见时忧郁的尉筱相似又不同。
脊背上是被烫烙过的痂,又因为大幅度动作开裂得彻底,新伤与旧伤模糊的连结在一起,还渗着血,尉筱瞧得直皱眉,“这是怎么弄的?”
“昨天……”
尉筱纠正道:“你睡了一整天,应是前日。”
“前天,我和那两个小子去赤霞岭……不对,现在改名字了,反正是那个地方……”
她将那日发生的事挑拣着说了一遍,尉筱按了按结痂的地方,淮相浑然不觉,“幸好这颗脑袋有头发垫着,不然非要烫坏脑子不可。”
“你怎么一点也不小心。”尉筱语气嗔怪,却从袖中取出把散着寒光的匕首,“机缘之伤难愈,将伤痂全部剥掉换作普通伤口才好得快,你且忍着吧。”
淮相半天没说话。
“怕疼以后就不要乱跑。”
“不……我想说,腿上也有……”
有血洇在尉筱的衣袖上,她一面处理伤口一面宽慰道:“我有些不留疤的伤药,不过要伤愈后才能用,你这几日莫碰水,也莫贪速度,用真气催生够三日再来找我。”
淮相抱着被子胡乱应着,尉筱凑近一瞧,发现她半闭着眼,一副昏睡之相。
尉筱表情变得古怪,她光是瞧着寒毛都脊背发麻,这人怎么还能生出困意?
待伤口处理得差不多,尉筱终于将憋过许久的话问出:“若澜长老身上的伤,是谁医的?”
淮相睁开眼,“许延。”
“许延是谁?”
“敬泽门弟子。”
“敬泽……”尉筱似是陷入回忆,许久才道:“那寒烟锁怎样?”
寒烟锁,淮相想了半天,才想起锁住敬泽门的锁链叫这个名字,“压的人喘不过气。”
“湖底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藏着《灵宝录》里大半的宝贝吗?”
尉筱很少有这样多的问题,淮相看着她忙碌的影子,如实道:“我还没下去过,不知道。”
“你傻呀,过了寒烟锁,便可以去一见湖底寻物,怎么白白浪费这样好的机会。”
淮相并不在意,语气反而透着兴奋,“再去一次不就好了,新竹姐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总是照顾旁人的尉筱难得没有拒绝。她想了许久,说道:“我需要件保命的法器。”
——
揽岳宗位于修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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