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
明月当空,承光岭上的天之骄子们仍在忙碌,时不时制造出的声响破坏着独属于夜的静谧。
淮相笑得勉强,“左右都是回去,有什么区别?”
“自己想走,便自己想法子回去。”
“这样啊……”
淮相很是无语,方才将她拖走的是他,现在将她丢下的也是他,她想站起身自己走,没成。
她只得好脾气道:“晏长老讨个商量嘛。”
“……”
“弟子留在这里除了被其他掌门发现惹下麻烦外别无用处,请长老高抬贵手,带弟子回去吧。”
她自觉这段恭敬的解释无可挑剔,晏却的语气居然更冷了些,“我累了。”
淮相细细琢磨这段古怪的语气,得出个不可思议的结论:他在生气。
气什么?气她的出尔反尔?不至于,这人挨打的时候也没摆过臭脸。那是为什么?她没力气做不了事,话也没说几句,总不能是因为……
她试探道:“长老若是觉得累,不如坐下来歇息歇息?”
那语气小心又恭顺,她悄悄抬眼,晏却的脸隐在阴影中,已经冷得能滴出水来。
“长老怎么不说话,是弟子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错。”晏却皮笑肉不笑道:“你好的很。”
都夸出来了,说明她做得对。
什么口是心非,不存在的,学不会明说她就装作不知道,反正生气的不是她。
见对方又要来提自己的衣领,淮相抢先问:“晏长老有没有可以载人的法器。”
这位病人冷着脸从袖中找出一个个寸余大小的精巧物件,“我有可容纳万人尸体的冰棺,有关押妖物的锁笼,有聚拢魂魄的魂灯,有收纳丹药的玉匣,可惜,就是没有给活人用的东西。”
淮相略作思考,指向其中最亮眼那一物。
“我也可以做一回妖物。”
晏却如她所愿,捡出那个精细繁复的锁笼,将人收了进去。
眼前景象瞬间放大几十倍,片刻又归于黑暗。
这锁笼隔音,她整个人飘在笼内,如何晃动都不会干扰到她。于是她做起一直想做又没做成的事:
补觉。
——
淮相重见天月时,身上仍是乏力的。从承光岭到揽岳宗御气要耗费一个时辰,护体丹的药效还没过。
眼前随微风摇曳着的是柳枝,可是,望鹄山上没有柳树。
淮相嗅到了腥气。
她忙坐起身,瞥见远处的大片湖泊和散落一地的金色鲤鱼。
四周有被术法波及的痕迹,是有人在此地打了一架。
自从本源解封,淮相便觉得护体丹的束缚减轻许多,她试着站起身,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勉强行走。
她来到快干掉的鲤鱼旁,见还有活的就扔回湖里,后来索性把所有的都扔了回去。
腥气并没有散去。
淮相转过身,看到了反着光的三寸锁笼,也看到掩在草从中的黛青色衣角。
她拾起锁笼,走向那个伤痕累累的人,并踢了一脚。
“别装了,快起来。”
晏却没睁眼。
她俯身去摸脉搏,凑近些才发觉,晏却鼻无息唇无色,颈脉极微弱,是真的命危之状。
见死不救不是淮相的做派,她第一时间找出宗门分发给内门弟子的丹药喂给他,毫无效果。
她又去找晏却那存放丹药的玉匣,长老衣袍的袖袋隐秘,她好不容易摸出那方法器,试了许多法子,打不开。
法器认过主,恐怕只有晏却自己能驾驭。
那么,她是怎样被放出来的,就很明了了。
淮相叹息一声,将晏却拖到醒来时瞧见的湖边。
此处应是山川志中的金叶湖。
金叶湖的“金叶”,不是真的金叶,是湖水中若隐若现的一尾尾锦鲤。
除去湖上飘着许多翻肚鲤鱼,水中仍有金色若隐若现,配上皎洁月光,当得美景二字。
但淮相不是来赏景的。
仅凭一个金叶湖,根本分不清方向,她找不到回宗门的路了。
揽岳宗为外门弟子准备的书籍广而不精,山川志就只写山川,绝不浪费丁点笔墨描述周围是何景象。
好在,远处有光。
淮相没什么力气,不能像晏却那样提人后襟来去自如,只能拽着晏却的胳膊将他背起来。
随后,她朝几里外依稀的光影处行去。
这里有处村落,外出劳作的佃户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①,此时仍有零星人家在生火煮饭。
夜里凉爽,淮相却有些难受,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后粘在身上,每走一步,那稠湿的布料便被摇摇欲坠的身体碾开又压实。为了避免伤者频繁的从背上滑落,她只能弯着腰赶路。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重。
在淮相第八次生出叫晏却曝尸荒野的想法时,她终于抵达这处村落,叩响了尚未休息那户人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青年。
他拉开院门,瞧见一个和他妹妹差不多大的孩子②背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立在他家门口,那孩子一只手扶着围墙,累到头也抬不起来。
“啊——”他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请问——”淮相的询问被这声惊呼打断。
“……附近的宗门在哪?”
看清二人血糊的衣装后,青年拍了拍心口,勉强收起惊骇的表情,将他们引进院中。
淮相也不推脱,她确实需要休息。
“二位道君除妖辛苦,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提,我家里寒酸些,道君莫要见怪。”
淮相累极,将晏却随意堆在身旁,“我该怎么称呼你?”
“道君叫我李钟便好。”
他想起淮相所问,“于此处最近的宗门是那敬泽门,往东南方向走上四十里便到了。”
四十里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淮相不能御气,哪怕药效过去用轻功也要跑上很久。
淮相哪里会想到做了修士还要用腿赶路,限制修为的朱红令是个麻烦,要想法子避开才好。
李钟的妹妹听见声响,为淮相送了碗水来。
“方才金叶湖方向打斗声震天响,是道君们在除妖吗?”妹妹的声音脆脆的,见二人浑身是血,不等淮相回答,又慌忙折回去烧起热水。
“不必麻烦,我歇上片刻便走,我这同门伤的重,耽搁不得了。”
李钟将视线移到晏却身上,“这位是……若澜道尊吗?”
“是。”脸就在人身上长着,淮相瞒不住,也没打算瞒着。
有修士来歇脚,一家人都不敢怠慢,不光是跛着腿的老汉和被抱在怀里的婴孩,连院门旁趴着装死的黄狗都被撵出来凑场面。
众人一听是晏若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道君莫要诓骗我们,若澜道尊何许人也……”李钟宁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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