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迟》
姜执素指了指舆图上的一条路线,这条路线用朱砂细细勾出,从眉州西侧绕出,避开官道,绕过巡边使新设的三处卡哨,经青峡口转水路,最后入江南。
“敏敏表姐今日傍晚也递了信进来,说纸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青帷马车。”
韩齐皱眉道:“从眉州城出去并不难,但是难的是出城之后。”
姜执素把苏玉留下的铜牌交给他:“出了城之后,第一处接应在青峡口。若纸坊暴露,便弃车走水路。若青峡口也过不去,就绕去白沙渡。”
陆时宜这时终于开口:“白沙渡有我的旧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渡口陈掌柜曾受过陆家恩惠。若韩护卫到了那里,将这封信交给他,他会替你们安排船。”
姜执素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陈掌柜亲启”,陆时宜的字依旧清隽端正。
她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写好的,就像他也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送走晏珣。有些事,他们都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只是谁也没有先说出口。
韩齐把信和铜牌一并收好,郑重道:“属下一定将世子平安送到金陵。”
姜执素垂下眼:“我去叫他。”
西院还亮着一盏灯。
韩齐来偏厅之前,大约没有惊动晏珣。屋里安安静静的,窗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蜷在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姜执素推门进去,在榻前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世子,醒醒。”
晏珣睁开眼时还有些迷糊。
晏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她,立刻坐了起来:“姜姐姐,是不是三叔回来了?”
姜执素替他把睡乱的衣领理好,语气尽量保持轻松:“还没有。”
晏珣怔住了:“那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你要去金陵住一阵。”姜执素道,“明日一早便走。”
晏珣愣住:“明日?”
“明日。”
晏珣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书:“可是这篇文章,先生还没有讲完。”
姜执素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却努力控制住不让晏珣发现她的异样,她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塞进他的包袱里,温声道:“那就把书带上,到了金陵接着读。”
晏珣看着她收拾,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三叔回来,会不会找不到我?”
姜执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替他收书:“不会。”
她说:“你三叔那么聪明,怎么会找不到你。”
晏珣的眼眶慢慢红了,只见他坐在榻边,用力地拽住姜执素的衣角,小声问:“姜姐姐,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姜执素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轻轻笑了一下:“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
晏珣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无法对着他说出太多的假话。
姜执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先去金陵。到了那里,听我母亲的话,也听韩齐的话。别挑食,别乱跑,书照样要读哦,马步也不能偷懒。”
晏珣低声道:“那你呢?”
“我?”姜执素扬了扬眉,露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来,“我这么厉害,谁能欺负我?”
晏珣没有答话,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姜执素身子微微有些僵硬住,片刻后,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又不是不见了。”
晏珣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姜姐姐,你要等我回来。”
姜执素眼眶微热,仰了仰头,将那点酸意生生地逼了回去:“嗯。”
她说:“我等你回来。”
次日寅时刚过,韩齐便准备带着晏珣从西院后墙的小门离开。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往西走不到半刻钟便是苏家的旧纸坊。两人没有点灯,韩齐背着两个包袱,走在晏珣前面。晏珣则换了一身寻常小厮的衣裳,脸上抹了一点灰,面色看上去比平日暗了几分。
姜执素将他们送出门,晏珣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姜执素,她站在门边,背后是将军府深深的夜色。
她温声道:“路上听韩护卫的话。”
晏珣用力地点点头,这才跟着韩齐走进巷子。姜执素则看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伸手合上了那扇小门。
到了卯时,天边才刚有一点亮色,城门内便已经排起了长队,门口停着十几辆准备出城的货车,有往外县送布匹的,也有赶去渡□□货的,济安堂的三辆药材车便夹在其中。
药行每隔五日都要往青峡口一带的医馆送药,守城的军士大多认得那几名车夫,也认得车上挂着的济安堂木牌。
守军逐一查验路引,偶尔拿刀鞘挑开车帘看上一眼,轮到药材车时,一名守军翻了翻文牒:“济安堂的?”
车夫陪笑道:“是。药铺等着这批药呢,再耽搁下去,东家又要扣工钱了。”
守军走到车后,掀开帘子,只见马车里堆满了药筐,最外面的两筐装着晒干的艾草。守军拿刀鞘往里拨了几下,扬起一阵碎叶,呛得他偏头咳嗽起来。
“走吧,走吧。”
车夫忙不迭道谢,赶着车出了城门。
韩齐坐在第二辆车的车辕旁,头上戴着一顶旧斗笠,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城墙被远远甩在身后,韩齐才抬手敲了两下车板,便见晏珣从药筐后面探出头来。
韩齐压低声音道:“已经出城了。”
晏珣回头望了一眼,车帘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将眉州城越抛越远。
药材车出城约莫一刻钟后,将军府的角门悄悄开了。
一辆装满茶砖的货车从府中驶出来,车前坐着两个随晏珣从京城来的内侍。
这车货原是送往城外伤兵营的。
姜衡在眉州时,每旬都会让府里送些茶砖、干姜和伤药过去。这一回车上又添了两箱新茶,是晏珣从自己的份例中拨出来的,因此随车的不是将军府管事,而是他身边的两个内侍。
货车沿长街往南门去。
走出两条街后,后面便多了几个人,两个内侍像是毫无察觉,仍坐在车前低声说话。
货车一路到了南门,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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