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迟》
待郑昌及他的人走远后,姜执素方低头将晏垂章的手令卷好,重新收进袖中。
方才郑昌在时,她一心想着那道文书哪里有破绽,若真动起手来该先护住哪道门,竟没觉得害怕。如今人走了,她这才后怕起来。
天色还亮,姜执素以为这一天最难应付的事已经过去了。
谁知到了子时,忽然来了一封北边的急报。
府里已经熄了大半的灯,姜执素刚睡下不久,外头便有人叩门:“小姐,周伯从北门回来了,有要紧消息。”
她披衣起身,赶到偏厅时,周伯正站在门外等候。
他是姜家的老斥候,从姜衡还做校尉时便跟着他跑边关。年轻时走过雪山,趟过冰河,曾经在敌营外头伏了三日三夜,后来因此伤了腿,才退回府中替姜衡管那些零零碎碎的暗报。
平日无论出了什么事,周伯说话都不紧不慢,今夜他进来时,神色却与平日不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靴边还沾着湿泥。
姜执素连忙推门进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周伯从怀里取出一封有些皱巴巴的军报,低声道:“宁王殿下回眉州的路上,出事了。”
姜执素闻言愣了片刻,半晌才问道:“什么时候的消息?”
“昨日傍晚。”
她急急忙忙地接过军报:“为何现在才送到?”
“北门今夜提前换防,送信的人进不了城,只得绕去西边。这封信没走官驿,是咱们留在城外的人想办法递进来的。”
姜执素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身进屋拆信。
宁王三日前已经离开青峡口,原定昨日经过三岔岭,最迟今日傍晚便可回到眉州。
可他没有回来。
军报上说,宁王一行进入三岔岭后便断了消息。岭南、岭北两处驿点同时失去联络,随后赶到的斥候在山道上发现了一些打斗的痕迹,还有数匹中箭而亡的战马。
他们在山涧下找到一名宁王府的传令兵,但那人已经身受重伤,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岭中有伏”,便昏死了过去。
宁王的车驾、亲卫以及宁王本人,至今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姜执素看到最后四个字时,屋中的灯芯忽然爆了一下,声音像是在她耳边炸开一般。
这几个字,在军报里从来不是好话。
她想起晏垂章离开眉州时,曾说此次北线之行不会太久,回来以后还要考她的功课。那时她嫌他和陆时宜一样麻烦,连送都不肯多送几步。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埋伏。
“消息可靠吗?”她问。
“军报上的暗记没有错。”周伯道,“方才城外又递来一条消息,说巡边使府今夜调动了两队人马,北门也比平日多了一倍守军,他们只怕是比咱们更早知道啊。”
姜执素抬起头,忽然明白了今日白天郑昌的所作所为,他们今日带人上门时,应是确认宁王已经失踪了。
郑昌当时站在将军府前,看着她拿出宁王的手令,又盯着上面的印信看了许久。如今想来,他忌惮的或许已经不是宁王本人,而更像是在确认姜家手里究竟还有什么。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等将军府头顶上最后一柄还能让人忌惮的伞被风雪折断。
姜执素将军报折好:“今日的事不要告诉旁人,你先去歇着。”
周伯却没有立刻推下去,只问道:“小姐,若宁王殿下真的回不来……”
“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不要说这句话。”
周伯低下头:“是。”
送走周伯后,姜执素在姜衡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晏垂章的手令还能不能挡住郑昌,可目前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郑昌今日没有带走贺连城,不代表他会就此罢手。
眼前却浮起晏垂章离开的那一日,那时他站在马旁,深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是转身便能走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风雪里。
他说,等他从朔州回来,要考较她。
姜执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若他们确认晏垂章短时间内回不来,下一次登门,便不会再只是要账册,也不会只是试探着要贺连城。
他们会要晏珣。
他年纪小,又是宁王亲自托付给姜家的,是康王一脉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巡边使甚至不必给他安上什么罪名,只需说宁王遇险,要将世子接回王府看护,便能堂而皇之地登门,到时来的可不会只有郑昌身后的那几十名士卒了。
姜衡临走前交给她的木匣仍藏在暗格里,她打开木匣,从最下面取出苏玉留下的那封信。父亲曾说过,若金陵迟迟没有消息,府里又出了变故,便可以拆开这封信。
如今应当算是时候了。
信里没有多少伤春悲秋的话,苏玉只叮嘱姜执素若眉州有变,府中不可久守,先送晏珣往金陵。苏家在沿途留有商队和接应的人,凭信中所附的铜牌,便可调用。
信纸中间夹着一枚铜牌,一面刻着“苏”字,另一面刻着一枝细细的玉兰。
姜执素把信看完,捏着那枚铜牌站了片刻,她母亲写下这些话时,大概也希望她永远不会用到,可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姜执素收好铜牌,叫来守在门外的亲兵:“请贺世子和陆先生到偏厅,再去西院把韩齐请来。”
韩齐是晏垂章留下的人,平日里并不多话,只负责护卫晏珣。晏珣上课,他便守在廊下。晏珣练武,他就站在校场边。等晏珣睡下之后,他也会在西院外头守着。
他存在感极低,可姜执素知道,这座府里若还有一个人能在最坏的时候把晏珣带出去,那便是韩齐。
亲兵领命而去。
夜色沉沉,偏厅里的灯很快亮起来,贺连城来得最早,他的伤还没有好全,走路仍有些不便,进门时还扯了扯唇角:“这么晚叫我,是终于想通了,要把府里的大局交给我这个病号?”
姜执素没有和他斗嘴,只是把军报推过去,只见贺连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陆时宜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到一旁坐下。何与跟在他身后,将茶盏放下,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最后来的是韩齐,他着一身窄袖黑衣,进门之后先向姜执素行了一礼,又向陆时宜和贺连城颔首。
他立在门边,问道:“姜小姐找我?”
姜执素将晏垂章遇伏的消息告诉了他,韩齐起初没有反应。直到听见“生死未卜”四个字,他的瞳孔猛地一震,委实是难以置信。
“殿下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安慰旁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执素看了韩齐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他。
灯影落在几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姜执素又道:“我也希望宁王殿下平安无事,但在找到殿下以前,我们得先护住晏珣。”
贺连城看着那封军报,忽然问:“巡边使府是什么时候调的人?”
“今日入夜前。”
“消息却是今日子时才送到姜家。”贺连城抬起眼,“他们果然比我们先知道。”
陆时宜将军报放回桌上:“郑副将今日登门,未必真以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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