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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22. 等待进入网审

九月初三,午后。

国子监的槐树开始落叶了。不是一下子全落,是一片一片地、有选择地落,像有人在树上挑挑拣拣,挑到最后觉得都不舍得,又全留下了。

怀瑾坐在甲字三号斋舍的窗前,拿了一片刚落的槐叶在手指间翻来翻去。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有点累了,像熬了夜的人强撑着不闭眼。

长风不在,说是去绳愆厅取这个月的束脩核销单,顾家的束脩是每季度从陇右汇来的,走的是军需驿路,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慢的时候长风得自己去问。

怀瑾翻着叶子想:今天天气不错,下午阮博士的《诗经》课应该不会点名,上次点名他答"雎鸠是水鸟",阮博士说"你还在用鸟的视角答题",言下之意是你答了三遍还是一个视角。

门"砰"地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的,是推得急但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力,所以发出的是"砰"而不是"哐"。能做到这个力道的,甲字三号里只有一个。

长风站在门口。

怀瑾第一眼看到的是长风的脸,不是表情,是颜色。长风的脸平时是那种晒得很均匀的麦色,现在麦子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颜色沉下去了。

第二眼看到的是长风的手,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拳头,是握着一封折过的信,信纸的边角从拳头缝隙里露出来,已经被手汗洇软了。

第三眼,怀瑾没看第三眼。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门口。

长风没说话。

怀瑾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门口站了大概三息,怀瑾数了自己的心跳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怀瑾伸手,把长风攥着信的那只手轻轻掰开了。

信纸展开,字迹很急,是顾家老仆顾伯的字体,长风说过,顾伯写字像蚂蚁爬,但每一笔都用力,因为老花眼,得凑到纸跟前才写得清楚。

信不长:

"二郎亲启。你兄长于八月十七在朔方军演中伤了左臂,箭创,已包扎。将军说无大碍,休养旬日可复。勿念。顾伯。"

八月十七。

今天是九月初三。

信在路上走了十七天。

怀瑾把信念完了,把信折回去,塞进长风的手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不用跑操。

"你哥命硬。"

长风看着他。

然后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肌肉不听话、只能抽动一下的感觉。

"是啊,"长风说,"我哥命硬。"

他走进斋舍,把信放在自己床头的案几上,用镇纸压好。然后他坐到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看着地板上的砖缝。

怀瑾没再说话。他回到窗前,把那片槐叶放进了窗台的砖缝里,叶脉朝上,像搁了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明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长风坐在床沿看地板,怀瑾坐在窗前看叶子,知微不在,知微大概又去射圃了,他最近每天下课后都去,说是"弓弦换了新丝,得磨合"。

明远没问。

他放下手里那本《大业拾遗记》,是从典籍厅借的,讲隋炀帝的事,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翻开书,开始读。

但怀瑾注意到,明远翻了三页,页码没变。

---

申时,郑博士的《孝经》课。

郑博士今天讲《小雅·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郑博士的声音不大,但在秋下午的日光里,每个字都像被晒暖了,落下来的时候带一点温度。

"这首诗,"郑博士说,"讲的是'报'。不是报恩,恩是记的,报是做的。父母生你养你,你拿什么报?有些人拿功名,有些人拿平安,有些人..."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人拿不去。因为来不及了。"

教室里很安静。一百来个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的学生坐在一起,平时互相看不起的三拨人,今天坐在一起听同一首诗,安静得像一个人在听。

郑博士的目光慢慢扫过课堂。

扫到长风的时候,停了大概一息,长风坐着,腰板笔直,但眼睛看着窗外的槐树。不是走神,是在看叶子落不落。

郑博士没点他名。

又扫到怀瑾,怀瑾坐得端端正正,桌上摊着《毛诗正义》,但笔没动。

郑博士也没点他名。

然后目光扫到明远,明远在低着头抄笔记,笔速均匀,但郑博士大概看出来了,明远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极短,但停了。

"下课前交一篇短札,"郑博士说,"题目:'报'之一字,如何体会?不必长,三百字足够。"

课堂里响起一片翻纸声。

长风没翻纸。

怀瑾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写。"怀瑾小声说。

"我知道。"长风说。

他拿起笔,蘸了墨,对着空白的纸想了很久。久到怀瑾都写完半篇了,他还在想。

最后他写了,

"报之一字,我以前觉得是等我长大了给我哥争气。现在觉得不是。现在觉得报是我哥在边关打仗,我在国子监好好活着。不用争气,活着就行。活着就是不让他白打。"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最后一句不太好,"不让他白打"听起来像在骂他哥白打了。想改,但交纸的时间到了。

郑博士收纸的时候,经过长风桌边,扫了一眼他的纸。

没说话。

但怀瑾看到了,郑博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听到了"的意思。

---

戌时,斋舍。

知微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长风坐在床沿看地板,跟申时怀瑾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点了一盏灯,地板的砖缝看得更清楚了。

知微没问。

他把小包袱放在自己床头,然后坐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护臂。

不是布的,也不是皮的,是皮和布缝在一起的,皮在外,布在内,皮是新的、深褐色、边缘已经用蜡线缝死了,布是旧的、灰白色、摸上去很软,像是哪件旧衣服裁下来的。

知微把护臂递给长风。

"给你的,"他说,"你上次说射久了两臂内侧磨得疼。这个皮在外,挡弦;布在内,吸汗。旧的布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件冬袍裁的,洗过很多次了,软。"

长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护臂缝得很细,皮的边缘没有一根毛刺,线脚密得跟买的差不多,但看得出来是手工缝的,因为每针的间距不是完全一样的,有个别几针稍微宽了一丝丝。

"你什么时候做的?"长风问。

"下午。"知微说。

下午,下午知微不是在射圃磨合弓弦吗?

"你在射圃抽空做的?"

"嗯,"知微说,"边射边等弓弦的时候,手闲着也是闲着。"

怀瑾在旁边听着,心想:知微的手"闲着"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闲着,那只手在给朋友做护臂的时候,脑子在同速运转,帮朋友想所有他没想到的事。

长风把护臂戴上了。左右手各一只,皮在外,布在内,刚好贴住小臂内侧最容易被弓弦刮到的位置。他举了举手,弯了弯胳膊。

"刚好,"长风说,"不紧不松。"

"我试过,"知微说,"在自己手上试的。我手臂比你细一点,所以给你做的时候放宽了半分。"

这句话说完,斋舍里安静了三息。

怀瑾突然觉得,知微这个人,他的"看见"不是用眼睛的,是用整个人的。他看见的不是"长风需要护臂",他是看见了"长风知道了哥哥受伤的事以后,接下来会拼命练射,练到两臂磨破",然后在那之前,把护臂做好了。

这不是反应。这是预判。

明远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长风面前。

他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用布包着的一个小圆球,布是深灰色的,包得方方正正。

"给你的,"明远说,"白天在药铺买的。跌打损伤的膏,你哥信里说箭创,军中的药不如长安的药。你寄回去。"

长风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六枚拇指大的药膏丸,用蜡封着,蜡壳上还有药铺的戳记。

"你什么时候,"长风又问了一遍一模一样的问题。

"午休的时候,"明远说,"典籍厅隔壁就是药铺。我抄完经义去买的。"

明远午休的时候不睡觉,这个怀瑾知道。但怀瑾不知道他午休的时间够做这么多事:抄经义、去药铺、选药膏、包好、藏到枕头底下,全程不被任何人发现。

"你不问问我哥的事?"长风看着手里的药膏,突然说。

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明远说,"我不想问。问了就是觉得你应该说,但你不一定想说。"

这句话说完,怀瑾发现自己在看明远。

不是第一次看了,但从今天开始,他看明远的方式好像变了一点。以前看明远,看到的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在用分析代替表达";今天看,看到的是"一个不表达的人,表达出来的东西比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长风把药膏布包好了,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

"去射圃,"他说。

语气不是邀请,是通知。

怀瑾站起来。

明远站起来。

知微已经站起来了,他一直在等这三个人站起来。

---

国子监的射圃在斋舍西北角,挨着漕渠的渠堤。白天是教学场,学生们在这里上月度习射课;日落以后就空了,只有值夜的斋夫提着灯笼从墙外走过,灯光从墙头上飘过去,像月亮掉进渠里又浮上来了。

四个人走到射圃的时候,天刚擦黑。

长风从肩上取下弓,不是国子监公用的练习弓,是他自己带来的那张,桑木弓臂,角片弓弭,弓弦是新换的丝弦,在暮色里泛着很淡的银光。

他挂上箭囊,里面大概有十几支箭,铝箭头(军用的,不是国子监教学用的铁箭头),羽翅是鹰羽,不是雁羽。

怀瑾注意到这些细节,不是因为他懂弓箭,是因为长风提箭囊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随手一提,今天是先看了一眼箭囊里的箭数,然后两只手一起提的,像在确认什么。

长风走到射位上,站定。

然后他射出了今天第一箭。

箭出去的声音很大,"嗡"的一声,弦震空气的那个瞬间,整个射圃都安静了,连渠里的蛙都停了。

箭中靶,红心偏左一寸。

长风没说话,抽第二支箭,搭弦,拉满,放。

第二箭,红心偏右半寸。

第三箭,红心。

第四箭,红心。

第五箭,红心。

第六箭,长风的手抖了一下,箭出去的时候尾羽歪了,中在红心下方两寸。

他停下来。

站在射位上,低着头,呼吸变重了。

怀瑾走过去,没站到他旁边,站到了他背后。不是要说什么,是要让长风知道,有人在身后。

明远坐在射圃边的石墩上,怀里抱着长风的箭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拎过来的,大概是来的路上顺手拿的。现在他把箭一支一支地检查,看箭杆直不直、箭头紧不紧、羽翅有没有松。

知微蹲在渠堤边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怀瑾看了一眼,发现知微在用手试渠水的温度,试完以后在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

长风又射了七箭。

十二箭射完,他把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坐下来的动作很重,不是摔,是力气用完了,收不住了,就这么坐下去了。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声音不大,但射圃这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哥在边关卖命,"长风说,"我在国子监抄经。你说我这弟弟当得算什么。"

这句话落在地上,没有回音。

怀瑾在他旁边坐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要答案的,是要被听见的。

所以他说了第二句话,不是在第一句之后马上说的,是等了大概五息,等那句话在地上有了一点温度,不再烫手了,才说的。

"算什么?"怀瑾说,"算他肯卖命的原因之一。"

长风转头看他。

"他得有个弟弟在家好好活着,"怀瑾说,"他才敢往前冲。你要是也跑去边关,他打起仗来还得分心想着你。你现在在国子监,就是帮他。"

长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长风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在暮色里像两粒被灯火照到的琥珀。

"你说得对,"长风说,声音有点哑,"但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怀瑾没追问。他伸手,把长风弓旁边那壶水拎过来,拔掉塞子,递过去。

长风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呛了一下,"咳咳咳"地咳了三四声。

"慢点,"怀瑾说,"你哥又不跟你抢。"

这句话说完,长风的咳停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笑,是真正笑了一下,虽然眼角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弯得跟以前一样大。

"你嘴还是这么损,"长风说。

"跟你学的,"怀瑾说。

---

第二天,九月初四。

长风上课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早上郑博士的《孝经》课,郑博士问"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一句如何理解,点了长风的名。

长风站起来,张了张嘴——

"这个..."

然后他闭嘴了。

不是答不上来,是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哥哥在边关的画面,是他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画面,但就是出现了:哥哥穿着半旧的军袍,左臂绑着纱布,站在朔方的风里,背后是一面军旗,旗上写着"顾"字。

"顾长风。"

郑博士又叫了一声。

"在,"长风说,"我认为...立身行道,先得立住。站都站不稳,谈什么行道。"

郑博士看了他一眼。

"坐下,"郑博士说,"抄五遍。"

长风坐下,开始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知微在他旁边放了杯茶,什么时候放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茶是菊花加姜丝,跟上次岁考时喝的一模一样。

---

第二次走神是在阮博士的《诗经》课上。

阮博士讲《魏风·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

这是一首行役在外的儿子怀念父亲的诗,但今天坐在教室里听,感觉完全反了,是父亲(或者哥哥)行役在外,儿子在家怀念。

长风看着书上的字,"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脑子里的画面又换了:这次是哥哥坐在军帐里,就着一盏油灯看家书,看到"二郎亲启"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顾长风。"

又是阮博士。

"你在看什么?"

"看..."长风看着阮博士,"看我哥。"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

阮博士的表情没变,他的表情从来不变,但怀瑾注意到,阮博士拿书的手松了一下。

"下课后留一下,"阮博士说。

---

第三次走神是在下午的自习时间。

国子监申时到酉时是自习时间,学生可以在斋舍读书,也可以去典籍厅查阅资料。长风选了去射圃,不是练射,是坐在看台上看天空。

长安九月的天空很高,蓝得几乎是透明的,有几缕白云挂在很远的地方,动得很慢很慢,像也是不急着去哪。

长风坐在看台上想:我哥现在能看到的天空,跟我看到的是同一片吗?

朔方在天宝二年的版图上,在长安正北偏西一千八百里。一千八百里,怀瑾说过,这个距离,信要走十五天到二十天。

他哥箭伤的消息,走了十七天。

那他哥现在,伤口好了没有?军演结束了没有?秋天朔方冷不冷?去年冬天他给哥哥寄的冬靴收到没有?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另一组问题——

我在国子监算什么?嫡次子的本分是准备接班,接我哥的班,如果我哥回不来。但我哥回得来的,他命硬。可万一呢?万一我得接呢?我接什么?我有什么可以接的?会读两句书能当将军吗?

"不能,"长风对自己说,"所以不能等。"

他从看台上站起来。

走回斋舍的路上,碰到了明远。

明远站在斋舍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又是药铺的纸包,但比昨天的那个大一圈。

"这是什么?"长风问。

"第二种药膏,"明远说,"昨天那种是内服的,跌打损伤丸。这个外用的,治箭创后期恢复。典籍厅的刘博士去过朔方,我问他要的方子,去药铺配的。"

"你怎么知道箭创后期用什么药?"

"问了,"明远说,"问了三个人。一个说白芷,一个说丹参,一个说三七。我查了《唐本草》,三个都对,但丹参最对症,箭创是外伤加血瘀,丹参活血,但不能用太多,会出血。所以配了白芷丹参三七三样,比例是三比二比一。"

长风看着他。

"你是不是,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明远想了想。

"还没有,"明远说,"药膏要寄过去。驿传太慢,我去商馆找胡商,他们有快马。还有,你要写一封信。你写了一半了,在你枕头底下。"

长风愣住了。

"你翻我枕头?"

"没翻,"明远说,"你今天自习不在,被子没叠,枕头歪了,信封角露出来了。我看到了,但没有翻。"

---

九月初五,长风的信寄出去了。

不是走驿传,明远找了西市的粟特胡商,花了长风半吊钱,用商队的快马送,十天能到朔方。

信不长,但跟顾伯那封不一样,顾伯的信是老花眼凑着纸写的,字大内容短;长风的信是写完撕了重写三遍才定稿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挑过。

信里写了什么,怀瑾不知道。但长风重写那三遍的纸篓,怀瑾看过一眼,第一遍写了一半撕了,第二遍写完了但觉得语气不对又撕了,第三遍写完了放在桌上反复看了一个时辰才折好塞进信封。

怀瑾从纸篓里捡了第一遍的废纸,长风写废的纸,反面有时候能看到几个字。

第一遍写着:"哥你怎么样了伤好了没有我在国子监挺好的。"

撕了。

大概是觉得"挺好的"三个字太假。

第二遍写着:"哥,朔方的秋天冷不冷?去年给你寄的靴子你收到了吗?如果没有..."

也撕了。

大概是觉得没收到就是没收到,问了也没用。

第三遍长风写了什么,怀瑾不知道。但他在折好信封的时候,说了一句"行了"。

那个"行了"的语气,不是"满意",是"能寄了"。

能寄了就够了,不用满意。

---

初五晚上,四个人又去了射圃。

这次不是长风说"去射圃",是怀瑾说的。

"去射圃,"怀瑾说。

语气跟早上长风说"去射射"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邀请,是通知。

长风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

这一次长风射箭的时候,怀瑾站在射位旁边看他,不是看射得准不准,是看他的手。

长风拉弓的手,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左手的护臂是知微做的,皮在外布在内;右手的指套也是知微做的,鲨鱼皮,双层。

一箭出去,红心。

二箭,红心。

三箭,红心。

不像昨天的"十二箭中只有四箭红心",今天前三箭全中。

怀瑾突然明白过来:昨天长风射不准,不是因为手生了,是因为脑子里有东西在晃,晃得手不稳。今天脑子里不晃了,或者晃的东西变了,从"我哥会不会有事"变成了"我得活着",手就稳了。

第四箭,右偏一寸。

第五箭,红心。

第六箭,红心偏下半寸。

第七箭,弦响的时候,怀瑾听到一个不一样声音,"崩"而不是"嗡"。

然后弦断了。

断的地方在弓弭的根部,丝弦用了太久,新换的这批质量不过关,加上长风今天拉得比昨天狠。

弦断的一瞬间,弓臂弹回去,"啪"的一声打在长风左手腕上。

不是重伤,但很疼。长风本能地缩手,弓掉在地上,左手腕红了一道。

知微第一个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备用的弓弦。什么时候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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