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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19. 等待进入网审

桂花糕分完,长风忽然站起来说要去射圃试弓,"新弦到货了,知微陪我去"。知微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站起来:"走吧。"

明远说:"我去典籍厅还书。"

眨眼间三个人都走了。理由各有各的,但目的只有一个,把斋舍留给怀瑾和怀琰。

怀瑾当然知道。他认识这三个人快一年半了,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是想走、什么时候是被支开的。今天这叫"主动撤退",长风开的头,知微和明远配合默契。他们知道兄弟俩有话要说。

斋舍里只剩下怀瑾和怀琰。怀琰站在窗边,怀瑾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怀瑾的矮几。

"你策论写得比以前好了。"怀琰说。他没有翻那些草稿,只是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你怎么知道。"

"你的字在进步。"怀琰说,"字在进步说明手在进步,手在进步说明脑子在进步。"

"你是不是对所有事情都有一套分析方法。"

怀琰没回答。他拿起怀瑾矮几上那张策论草稿,论取士之道的那张。纸已经有点旧了,去年岁考写的,怀瑾一直没丢。

"'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怀琰念出来,声音很轻。

怀瑾站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不是因为怕被批评,是因为自己写的东西被哥哥当面念出来,有种被翻日记的感觉。

怀琰放下纸:"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对。"

"不是抄的?"

"我什么时候抄过。"

怀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比任何表扬都重,怀瑾知道。怀琰从来不随便夸人,他点头的意思就是"这个可以"。

沉默了几秒。怀琰站在窗边,怀瑾站在矮几旁。

"哥。"怀瑾先开口,"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就是不好。"

怀琰没接话。

怀瑾看着怀琰,站在窗边的哥哥穿着绯色官袍,头发一丝不苟,站姿如剑。但他注意到怀琰的脸色:比去年冬至回家时更白了,不是病态的白,是"没顾上自己"的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不是在户部熬夜就是操心家里。

"娘说你今年冬天没换靴子。"怀瑾说。

怀琰一愣:"娘怎么跟你说这个。"

"她写信的时候提的。"怀瑾说,"说你脚不冷,她给你织了冬袜你也没穿。"

"忘了。"

怀琰说"忘了"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不是个事。但怀瑾知道,一个人连自己的靴子都忘了换,是因为脑子里装的都是别人的事。父亲的、户部的、家里的。

"你比我辛苦多了。"怀瑾忽然说。

怀琰侧过头看他。

"我在这儿,虽然也抄经、也挨罚、也旬考、也岁考,但说到底是在国子监读书。每天操心的是经义考几等、策论写什么、阮博士今天又要喷谁。"怀瑾说,"你是在应付人了,短短几年,提拔到户部度支员外郎,多少双眼睛盯着?哪个案子不能碰、哪句话不能说、哪个数字不能写错。你一根弦绷了半年,自己不知道吗。"

怀琰没说话,他站着的姿势没变,但肩膀上那根看不见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不是因为被说中了,是因为有人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能正经。"怀琰说,这句话是去年冬至在怀瑾床边说过的。一模一样的句子,但语气不一样。去年是无奈的,今年是,欣慰的。欣慰里有一点点疼。

"我正经了你就没故事听了。"怀瑾说,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回答。

怀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你继续不正经。故事,我听。"

怀瑾愣在原地。

去年怀琰说"我宁可没故事听"。

今年怀琰说"故事,我听。"

十个字的差别,是一年的距离。去年是怕护不住弟弟,今年是,哥哥变得更加强大,相信自己可以护住弟弟了。

"哥。"怀瑾声音忽然有点哑,"我给你写家里的事,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国子监挺好,斋舍挺好,三个人挺好。没有人问我是谁的儿子,他们问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这个。"

怀琰看着他:"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信。"怀琰说,"你以前写信,开头永远写'我在国子监很好你不用管'。后来的信你写了他们的名字,写了'阮博士罚我抄经但罚得有道理',写了'阮博士嘴比你还毒但他夸过长风全都对'。你以前写'很好'是让我放心。现在写的是,真的很好。"

怀瑾低头看着自己矮几上的策论草稿,揉成团的、摊开的、旧得发黄的。他没有抬头。但怀琰知道他在听。

"我走了。"怀琰说。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那个动作和冬至离家前一模一样:快而干净,但快里有不舍。

"等一下。"怀瑾忽然说。他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东西,一块沉香木牌,刻着平安两个字。字是怀瑾刻的,歪歪扭扭的,和长风的狗爬字有得一拼。

"我刻的。"怀瑾塞进怀琰手里,"知微教我磨了一下午,字不好看,但你凑合用。"

怀琰接过沉香木。平安两个字一个歪了一个大了,但他看了很久。

"字确实不好看。"他说。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怀琰嘴角弯了,弯了至少零点八度。他把沉香木放袖中,站起来:"不管字好不好看,能自己刻,就是好事。"

怀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回头,是侧了一下头,三十度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怀瑾站在矮几边的影子。

"少翻墙。"他说,"不是不让你翻,是翻的时候别一个人。你那三个人,"

怀琰停了一下。

"让他们跟着。"

然后他跨出门。穿着官袍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一团暗火慢慢收进灰墙的尽头。

---

申时初,怀琰走了。户部的队伍从国子监正门出去,往皇城方向去了。

怀瑾站在影壁后面看着那团绯色消失,然后转身回斋舍。迎面碰上几个同窗,都是太学那边的人,平时不太熟,今天忽然主动打招呼。

"裴怀瑾!"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年,叫郑原来着,怀瑾不认识但见过,"刚才那个是你哥?"

"对。"

"好家伙,你哥多大啊?"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就观政户部了?"郑原说,"你哥真厉害。"

怀瑾张了张嘴。

"是啊,"他说,"我哥最厉害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怀瑾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说错了,他说的是事实。是因为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这样的。

去年有人问过他"你哥是做什么的",他说"在户部"。就三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他说:"我哥最厉害了"。

同窗们嘻嘻哈哈聊了几句走了,他们夸怀琰的话带着羡慕和好奇,但只是看个样子。官袍好看,年轻官员厉害,国子监走廊里站一站就走了,对他们来说这是件小事。

怀瑾笑着说出那句话,嘴角是弯的,语气是轻快的。但长风站在旁边,长风认识怀瑾快一年半了,见过他真笑、假笑、憋笑、尬笑。他现在看怀瑾这个笑,弯是弯了,但弯得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怀瑾笑的时候眼睛也在笑,今天是,嘴角在笑,眼睛在想别的事。

长风没问。这次不是不想问,是他觉得,怀瑾需要自己待会儿。

怀瑾回到斋舍,一个人坐在自己矮几前。桂花糕还剩两块。他推给其他人了,自己吃够了。窗外传来国子监下午的喧嚣,有人在射圃射箭,有人在走廊背书,有人在膳房排队。

他把那张"论取士之道"的策论草稿拿起来看了一遍。

怀琰说"你的字在进步"。只有六个字。但怀瑾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看过你以前的字。我记得。我一直看着。

他放下策论草稿,打开《尚书》继续抄《洪范》,阮博士罚他从来不手软,因为知道他不会真的因为罚抄就废掉。罚他不是惩罚,是让他记牢。

抄到一半,门口有脚步声。怀瑾没回头。

"你很在意你哥怎么看你。"

明远的声音。没有前奏,没有铺垫。他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茶是给怀瑾的。怀瑾放下笔。

"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对同窗说'我哥最厉害了'。"明远把茶放在怀瑾矮几边缘,刚好不会碰倒砚台的位置,"你不是在炫耀,你是在想别的。"

"你凭什么说我在想别的。"

"你笑的时候右眼角往下压了零点五寸,真笑是往上提的。"明远说,"还有你抄经的时候攥笔的姿势比平时用力,你在想事情,不在抄经。"

怀瑾:"你能不看这么仔细吗。"

明远:"习惯。"

怀瑾叹了口气。他把笔放下,拿起明远端的茶喝了一口,不甜。明远泡茶从来不加糖,因为他觉得"味道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怀瑾以前嫌他的茶淡得像开水,现在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刚好。

"我哥来的时候你看到了吧。"怀瑾说。

"嗯。"

"他穿官袍站在走廊里,好看吗?"

"好看。"明远说,"但你在意的不是好看。你在意的是,好看背后有多少不好看。"

怀瑾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下。明远说话从来不弯,他想明白了就说。

"我哥今年冬天没换靴子。"怀瑾说,"不是没钱换,是忘了。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户部的事,连自己脚上穿什么鞋都不记得。同窗说我哥厉害,他们是看到官袍好看,没看到今年冬天靴子没换。"

明远没说话。他在等怀瑾继续说。

"我上次旬考考乙等中,阮博士说'该得甲等的人自己不去争,我只能给乙等'。我哥看了那张抄了一半的《洪范》,没说我没用功,他说字在进步。"怀瑾说,"他知道我不是不想甲等,我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甲等。他看出来了我还在犹豫,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事,他看出来了。"

明远在怀瑾对面的矮几边坐下。

"去年冬至回家。我哥半夜来我房里,说'我宁可没故事听'。他怕我闯祸闯到他护不住的地步。"怀瑾说,"刚才他跟我说,'故事,我听'。"

"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怀瑾说,"去年他怕失去我。今年,他在等我。"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刚才对同窗说'我哥最厉害了',你是在想:是啊我哥最厉害了。他二十出头你就看他在户部门槛上站着一身官袍万事尽在掌控,但你们没看到他早上四点起来看公文的样子。"怀瑾说,"那个笑是因为,我替他委屈。他值不值得夸?值的。但夸的人看不到他委屈的地方。"

明远说:"你替你哥委屈,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怀瑾想了想,"他不用知道。他知道了一定会说'我不委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会板着脸,很认真,然后觉得我在给他添乱。"

明远没接话。他拿起怀瑾矮几上的策论草稿看了一遍,又放下。然后他说:"你哥知道你在给他刻沉香木吗。"

怀瑾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刻了?"

"知微说的。他白天帮你磨了。"

怀瑾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有刻刀划到的痕迹,不太深,已经结痂了。

"他知道。"怀瑾说,"他说字确实不好看。"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怀琰还克制。

"你们兄弟俩有一个共同点。"明远站起来,"都不会直接说'谢谢你'。他是用'你字在进步',你是用'刻一个平安给你'。"

怀瑾愣了愣。

"还有。"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侧头三十度,和怀琰走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你哥走之前说的那句,'你的三个人让他们跟着',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我们。"明远说,"他放心把你留在这儿了。"

明远走了。怀瑾一个人坐着,手里还端着那杯不甜的茶。怀琰站在走廊里的背影还在他脑子里,绯色官袍消失在灰墙尽头,像一团暗火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知道怀琰在户部很难,父亲虽然还没有退下来,但是未来裴家的门面是要怀琰撑的。二十出头的人要在六部站稳脚跟,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怀琰的"还好"底下压了多少事,怀瑾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那个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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